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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流氓性，在此主要指低劣的、沉沦下僚的品质和心性。

它有时由出身、经历造就，有时则禀自天生或遗传。

像朱厚照，自幼锦衣玉食，接受正规的最好的儒家教育，怎奈其根性顽强，市井无赖气质居然无法压抑。

可见出身与教育绝非如想象的那样管用。

从古至今，无论中外，高等阶级因为居于社会结构金字塔上端，也因为掌握着文化，都很在意身份、血统的高贵，他们会在语言、行为、礼仪、趣味等诸多方面的讲究上，划出自己与下层人的明显界线。

例如奥黛丽&iddot;赫本主演的电影《窈窕淑女》，就是借语言来演绎贵族身份，几位老爷刻意将一卖花女收于阁内，矫其口音，饰以华服，然后使之出现在上流社会场合，以试其效。

贾宝玉是公爵之后，他的性情为人虽然&ldo;惫懒&rdo;，但教养、趣味却总是&ldo;雅&rdo;的。

贵族尚且如此，帝王家的讲究更可想而知。

朱家祖上赤贫，又出于向来民风刁悍的江淮之间，根性上确有一些顽劣的因子，这在朱元璋身上看得很清楚。

不过，到朱厚照这里，朱家当皇帝已有一百多年，与上层文化的融合按理说十分充分了，可我们却仍然发现朱厚照没有什么&ldo;雅&rdo;的迹象，对所谓身份、血统的高贵也丝毫不在乎。

在文雅与粗野这两类事物之间，他绝对喜欢粗野。

比方说，他从小书念不进去，却特喜欢跟&ldo;小黄门&rdo;滚在一起摔跤，&ldo;君子动口不动手&rdo;，他显然不是&ldo;君子&rdo;。

又比方说，父亲一死失去管束后，他即刻把皇宫变成喧乱的集贸市场，让太监扮成小贩，摆起摊子，自己也换上商人服装，进行交易，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觉得非常过瘾。

须知，自汉代以来中国正统观念即崇本抑末，极其看不起商人，经商乃低贱之人所为。

东汉末年有个名士叫王烈，不想出来在地方军阀公孙度手下做官，便故意&ldo;为商贾以自秽&rdo;，公孙度也就不强迫他了。

这样的等级观念，朱厚照居然没有，以&ldo;至尊&rdo;之身操下贱之业，还乐此不疲，真是禀性樗栎。

朱厚照的这一面，贾宝玉比不得，另有一人却比得。

此人名讳中也有一个&ldo;宝&rdo;字，他便是金庸笔下的韦小宝。

韦小宝是从市井无赖中混出来的贵人，朱厚照则是混在贵人堆里的市井无赖，两人正好相映成趣。

只不过，朱厚照身上的流氓气似乎比韦小宝还要根深蒂固，因为韦小宝在这方面的造诣明显得益于自小在扬州妓院和街头的浸润，而长于深宫的朱厚照却属于无师自通，硬是从礼教束缚极严的环境中顽强地生长出种种卑下的脾性来，令严格的正统教育一败涂地。

我们看他一生，&ldo;远君子，近小人&rdo;简直就是一种本能，一切&ldo;名门正派&rdo;的事物、人物都被他强烈排斥，而对所有下三烂、歪门邪道的人和事，他却都怀有天生的亲近感。

他那么宠信太监，除因后者乐于顺从和助长他的不良倾向，恐怕背后也有&ldo;物以类聚，人以群分&rdo;的规律在起作用；因为阉宦之流，多来自最底层，身上禀持着最严酷生活现实所赋予的种种极端化习性，尤其是由极度的&ldo;饥饿记忆&rdo;而形成的求生冲动，这种冲动使他们的为人之道处在一种毫无底线的状态，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不择手段。

当时，北京、河北一带，至贫之人走投无路，颇有以自宫求富贵者。

《万历野获编》载：&ldo;高皇帝【朱元璋】律中，擅阉有厉禁，其下手之人，罪至寸磔。

而畿辅【京师附近】之俗，专借以博富贵。

为人父者，忍熏腐【阉割】其子，至有兄弟俱阉而无一入选者……朝廷每数年，亦间选二三千人，然仅得什之一耳【真正进宫当太监的，只是自宫者的十分之一】，聚此数万残形之人于辇毂【指皇帝】之侧，他日将有隐忧。

&rdo;{159}足见风气之盛，亦足见太监群体的来源为何等样人。

朱厚照偏与这些人最是气味相投，虽然后者屡屡害他、背叛他，甚至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例如刘瑾和钱宁{160}的先后暴露‐‐‐都不能帮助他远离此曹，想必是彼此之间从言谈举止到价值观念，都极合拍投缘的缘故。

太监之外，朱厚照喜欢的人，要么是粗暴的武夫，要么是、戏子和番僧，尽属鄙陋不文、惯走江湖之辈。

所以虽身为皇帝，可细瞧他周遭的环境，与自幼野混的韦小宝并无二致，拿他的一生事迹去写武侠小说，叙事空间绝对充裕。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46）

这样极具&ldo;江湖色彩&rdo;的皇帝，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尽管乃祖朱元璋起于江湖，但做皇帝以后&ldo;改邪归正&rdo;相当彻底；他却好，明明做着皇帝，却努力从&ldo;庙堂之高&rdo;挤向&ldo;江湖之远&rdo;。

莫非真的是祖宗的血液在顽强地发挥作用？也许。

如果这算一个原因，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让我们拿韦小宝做面镜子，试它能否鉴照出朱厚照的性格秘密。

韦小宝的性格形成，与他母亲是有极大关系。

不是说的儿子生来下贱，但是母亲的身份，一定把一种生存背景和社会歧视楔入韦小宝的自我意识之中。

韦小宝自幼日常接触多是婊子、老鸨、龟奴，以至于他人生理想也是开家大妓院。

他一边为此受歧视，一边却也很难跳出自己的生活现实，而有更高或别样的人生想象。

他为母亲的社会地位而羞恼，但也习惯于从这种社会地位的眼光阅世阅人，甚至是刻意表现得甘于沉沦以获取对自我身份的认同，所以他曾愤愤地说：&ldo;做婊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妈妈在丽春院里赚钱，未必便贱过他妈的木头木脑的沐王府中的郡主。

&rdo;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一种在怨恨中寻觅自尊，以致以怨报怨、以毒攻毒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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