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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委任（第3页）

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那张被无数人用过、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握住的不仅仅是她的手——他还握住了老钱披在他肩上的蓑衣、老陆搭在他脉上的三根手指、赵韵灵放在他掌心的那把剪刀。

那些人有些已经走了，有些还在苏北和浙东的深山里等他，而他的命，就是替他们继续坐在这张桌子前面。

数日后，南京。

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大楼在冬末的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郑耀先带着最终版的战略评估报告走进河边正三的办公室，宫本一郎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对视了一瞬，都没有笑。

河边正三翻完报告的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郑君，站在你的角度看，长江以南未来的战略要点，是确保铁路，还是夺取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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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华中地图前，用手指从南京沿长江往下游慢慢划过去，在镇江、江阴、上海三个点上各停了一下。

“确保铁路，能运兵。

夺取水路，能断粮。

帝国海军在中途岛失利之后，制海权已今非昔比。

长江水路如果不能牢牢控制在手里，从苏北到浙东的新四军就会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任何一个渡口都可能是他们的登陆点。”

河边听得很认真，没有再追问，只是合上了报告。

宫本始终没有开口，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原本松弛的手指，在自己最后那段话说出来时，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怕的，是郑耀先在河边总参谋长面前，直接点出他在浙东水路上遗留下的那些密码漏洞。

会后，郑耀先在走廊里与宫本擦肩而过。

宫本站住脚步，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郑桑，以你之见，帝国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再打几年？”

郑耀先头也不回地答道：“宫本顾问，算命是瞎子的事。

我是情报官，只管今天。

今天的南京，不下雪。”

他说完便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笃定而清晰，将宫本独自留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从南京回到上海，郑耀先把华中司令部的会议纪要整理成一份简报，分别呈递给重庆和虹口。

重庆的那份用军统加密电台发出；虹口的那份他亲自送进山本的办公室。

山本看完简报，在最后一页批了两个字——“照存”

。

待他搁下笔，郑耀先才将关东军参谋本部那份绝密备忘录推到他面前。

备忘录的每一页都带着关东军情报课的蓝色绝密印章，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宫本在调任南京前夕通过关东军内部渠道，向代号“孤舟”

的重庆代理人出售的那批战略情报。

山本翻完最后一页，脸色像一块生铁。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调令，在调令上簌簌地写了几行字——宫本一郎即日起调离华中派遣军情报课，遣返日本本土，接受军法调查。

他将调令递给郑耀先，让他通过特高课内部渠道尽快发往南京。

一周后，消息传回上海。

宫本一郎在登船前夜，在南京下关码头自己的临时寓所内切腹自尽。

郑耀先是在特高课本部的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狄思威路上光秃秃的梧桐树，天空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雪。

他想起宫本在走廊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帝国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再打几年？”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宫本再也打不动了。

三天后，郑耀先在商行的办公桌上收到了一个从南京转来的小包裹，发件人是宫本一郎。

包裹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国男人，站在一间学堂的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赵仲衡先生，一九三七年秋，摄于闸北。”

钢笔字的笔迹不是宫本惯常那种锋利冷硬的字体，而是出奇地工整、轻缓，仿佛每一笔都在竭力模仿一个他终生不曾成为过的人。

郑耀先将照片放进他存放怀表、勋章、安神丸那个小铁盒里，站起来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南京路上霓虹灯兀自闪烁，又一个春天已经来到了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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