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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昊正在车上看文书,听到人禀报云间来见,不由得微微一愣,放下书简,微微凝眉,方吩咐道:“请来。”
这里他便下得车来,随从撑伞相随,便见云间的车停在不远处,帘幕打开来,妇人扶下王云间来。
自从云间回到崔府,崔昊一直忙于政事,连回府都是鲜少的,即使回,也总是扈从如云,官员跟进跟出,匆匆来,匆匆去,两人便是在府内,也几乎并不见面,而在沈娇娇来了大都之后,崔昊就更像从崔府失去了踪影,只有管家崔成等人跑进跑出,不是给崔昊拿衣服,就是取什么物件,引什么官员,崔昊跟长在了那个叫紫堂街的地方一样,云间想见他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了。
后来听说他病了,云间去紫堂街见他,又为沈娇娇乳母所阻,这位乳母虽然言语和气,十分慈善,但看得出,她很了解自己对崔昊的心思。
然而真正能阻拦住她的,还是她听说沈家小姐又回来了,在卧房相伴崔昊。
无论如何,她是已经知道,崔昊是永远不会原谅她的。
她年少时无知,年少时的作为和选择,伤害了崔家的脸面。
崔昊高傲,崔昊目下无尘,崔昊不是窄狭心肠,但崔昊不会随便原谅。
听说当日杨赫去扬州督查水务,曾去见过崔昊,崔昊听闻自己嫁给了杨赫,曾经吐血,他人大概会以为崔昊是因这个消息而吐血,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崔昊对这个消息,早已知晓,而他之所以吐血,真正的底里,乃是为崔氏大族之殇,他却当时年少,不能保全,而五内摧毁,跟她的事,并没有一丝的关系。
这正是她的悲哀,却无法怪任何人。
昨日,她听回相府的崔成说北方有变,崔昊正在与皇帝商议遣送公主和亲之事,她问知了那位要和亲的外族之王,知道曾是崔昊年少时游历的乌桓,心中生了一个主意,想以随行人员的身份随那位遣嫁的公主一道去乌桓。
从此离开大都,离开大周这崔昊的名字无处不在、遮天蔽日的国土。
而她的身份,虽然是个孀居之妇,作为公主的随行人员,身份还是绰有余裕的,她的母亲,与崔昊的母亲,同为高祖元显皇帝之女乐陵长公主所生,论身份,也是郡主,只是崔昊之母比她的母亲有福气些,嫁给了宰相崔珏,夫妻恩爱,一品诰命,甚至姨母死后,崔丞相也未纳过姬妾,因此崔家只有崔昊一个独子,得夫如此,一生复何求?而她的母亲,仁寿郡主,嫁给的是当年的定远侯幼子,侯门之子不学无术,后来定远侯又因事为先帝所不容,一门零落,她父母具寒微而亡,她这才在幼年被姨母——崔昊之母接进了崔相府养大。
尽管如此,她也是侯门之后,郡主之女,论身份,毫不低微的,做随嫁的一个随行人员,够资格了。
她从车上下来,见随从撑着伞,崔昊正站在车边,多日不见,准确的说应是多年不见——当日初回相府时那一见,今日又觉着模糊了,毕竟只是盏茶的功夫,他已然离她而去。
今日再见,飘飘的雨丝之中,他穿着朱紫一品的服色,天色略微向晚,朦胧的雨雾的光中,更见他润泽如玉的面目,他是真正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那种天生的凛凛威慑之气,在那高华的眉梢眼角,在那双寒潭一样幽深不见底下的黑眸内,他淡然独立,正微微的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想说的话她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想做的事,忽然一下又想改变主意。
她走近他,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更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及至走到他的近前,她的容色已经苍白,眼中不自觉的先泛上些泪花,下意识的先叫了一声:“哥哥……”
崔昊的眸光亦微微变动,那晨星一样的微光中,变动的是流逝的年华,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未见,此时再见,见她比小时是越发的美了,她和他的母亲、姨母本都是一类的长相,最高雅的仕女面相,端庄的鹅蛋脸,美人尖,柳眉凤目,檀口樱唇,挺直的琼鼻,精致的鼻翼,一切,都是无可挑剔的,风鬟雾鬓,杨柳细腰,说倾城之色,也是不过分的。
沈娇娇和她比起来,论容貌气质谈吐,更不必说读书针黹刺绣等事,那都是差远了,可是想起沈娇娇,想起那一抹娇态的横眉立目,想起她的种种,甚至只是想起她的名字,他的心就立即软化了,眼中不自觉的漾出柔柔的柔波来,寒冰之气在他眼中破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男子,面目在一点悠远的神思中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谜一样的笑。
但他随即意识到所对非人,那笑尚未展开也就立即收敛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的面目依然是高远的轩昂。
他眸光很宽博地望着前方,问道:“云间,到此处找我何事?”
到此处找他何事,这不是最明白的吗,他总不会以为自己就那样的住在相府,看他每日去紫堂街和那个沈家小姐在外住吧?
可是同崔昊说话,是不能说傻话或气话的,更不能以很傻的理由这样——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迎着他的车驾,将他在半路拦下,而只为说些不着痛痒或者很傻的话。
她望着崔昊,提一提中气,孤注一掷的开口,却因为加重这话的分量而临时改了意思,话出口,成了这样:“哥哥,我听说乌桓王遣人来大周求亲,我、想去——我来找哥哥,是想问一问——能不能,着我去?”
这话的意思很有些歧义了,倒像是她要去和亲乌桓的意思,这样的话说出口,她觉得崔昊必是会受些震动的,至少,他应该会多与她谈几句的。
但崔昊听了只是微微转目,范围小了一点的打量了她一眼,随即依然是宽博的望着前方,慢慢的道:“你想去……乌桓?”
他关注的不是她要去和亲的歧义,而是,“乌桓”
。
失望和痛苦令她的面目瞬息一变,嫉妒之心又从这沃土里滋养而生,她咬咬牙,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已经生出了一丝恨意,她看着他,淡淡的点点头,说:“对。”
既然已经无法获取,那就只有远离,远离,到一个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但却可以影响他的地方。
可是,“再也见不到”
这几个字也令她痛苦,她咬着牙,颤抖着垂下了眼睛。
“那不是适合你的地方。”
润泽的雨丝中,她听到他的声音很平淡的说,“你回府吧。”
他又对她这样吩咐道。
她抬目,朦胧的泪光中,见有从人近前,抱着几只精致的盒子,递给他看,他马上看了,并不要从人拿着,他亲自接在手里,在朦胧的暮光中,又对她点一点头,从人撑着伞,他随即离去。
扶着王云间的妇人便见她还只顾呆立,便劝道:“夫人,回府吧?天也晚了。”
王云间抬目看了看天色,回府有什么意思呢,那是他的府邸,他在时还有点盼头,他不在,更加冷冷清清,她再住下去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她想了想,就吩咐道:“暂且不回,今儿进宫给老太后请一请安。”
小时候,她也是常跟着姨母到宫里去的,那时候老太后就挺喜欢她,因为她生的最好,又温柔恬静,后来嫁给杨赫,自然也是常要进宫侍奉的,老太后待她依然不薄,杨基杨赫被诛之后,她又被宣德皇帝恩诏赦免,将她暂时安置在宫中,依然是侍奉太后,因此进出宫门,二十年来,都有点像第二个家门了。
崔昊在车上,见她的车依然往宫门的方向去了,他放下书折,微微沉思,随即唤过一名“齐征”
的近侍来,命他去相府告知崔成,请他将崔府在文书街的一栋宅子收拾出来,优加布置,命崔成“择日请云间小姐移步此宅,这宅便送与她。”
侍从领命去了。
崔昊又拿起书折,却是过了一会儿才将文字看下去,他自诩不是一个冷情的人,但如果有人一意孤行,那便将失去他的庇护,即使如此,也许会使地下的母亲伤心。
暮雨润泽天地,车子往紫堂街行进的很快,紫堂街沈娇娇暂住的宅子很快在望,崔昊在光线昏蒙的车内闭目,修长的手指抚到身边一摞还有些温热的点心盒子,眉头随即舒展开来,在路上时未能展开的那一点笑,又不知不觉的爬上他的眉梢眼角。
他玉指轻轻的扫了扫盒盖上精致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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