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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浮屠罗门上空永远笼罩着一沉厚厚的乌云,就好像现实世界也被罗修的梦境之中那永远迎不来春天的仙境传染上了什么怪病,眼瞧着似乎要暖和下来的天气又被打回原形,乌压压的天空总是不分时候地飘下起鹅毛大雪,下了一会儿又毫无征兆地停下……
人们不得不将已经洗干净准备放入柜子深处来年再拿出来用的厚袜子以及被窝重新抱出来裹在身上,已经连续几日没看见往浮屠罗门里拉柴的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也重新在院子门前响起……
气象台争对这样的奇怪现象作出解释,说是德国被一股名字不太好记的寒流入侵,因此整个国家将会迎来二十年来最严冷的、为期最长时间的严冬,气象节目的最后,温柔的气象员姐姐没忘记提醒人们提前为这漫长的冬季作为心理以及物资上的准备。
寒冷的天气并没有给这个国家的人们带来任何的影响——而事实上,就连气象台本身似乎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如果情况真的很严重,那么这件事反而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就在谁都能收听得到的广播频道里宣布出来。
人们都知道,严冬总有一天会过去,春天迟早都会到来。
因此,他们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慌失措。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尿性所在——对于他们一早就有把握的事情,他们永远都会显得不急不慢仿佛胜券在握;只有在他们发现自己对事态失去掌控的时候,他们才会表现出除却那些令人讨厌的盲目自信之外的其他情绪,比如迷茫,比如惊慌,比如如同患上了瞬间失语症似的长期沉默。
逃避,这是他们对无法掌控的事态发展做出的下意识选择。
……这样的人,说的就是罗修。
他拥有所有人类可能会拥有的通病。
……哦,这里所谓的“人类”
,就是乌兹罗克口中的那种,所谓“讨人厌的人类”
。
温暖的室内将整个窗户都弄得水雾朦胧的,只有一小块看上去是用手随意擦拭出来的清晰区域,黑发年轻人抱臂靠在这冰冷的窗边,垂眼不动声色地看着窗外。
冰天雪地之中,修女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前院停驻的货运马车跟前,在工人的帮助下,一筐筐的面包、面粉以及蔬菜被从马车上搬运下来,面包在框子里堆积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面包都用食用纸袋包装起来,修女们每人一筐,摇摇晃晃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步前一步地往主建筑后用来储藏食物的仓库缓缓挪动。
那些面包看上去像是刚刚新鲜出炉的模样。
隔着这么远,罗修也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儿,他知道这当然是他的错觉——黑发年轻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发现他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错觉,只不过是因为冬天热量消耗太快,这会儿他又饿了而已。
——说起来,饥饿搞不好也是招人讨厌的“人类罪状”
上名列前茅的罪名之一。
……最可恶的是,光是要吃东西也就算了,吃饱了之后,他们还得负责将它们又拉出来——既麻烦也不优雅。
想到这里,靠在窗边的黑发年轻人睫毛轻轻颤抖,而后,他毫无征兆地“噗”
地一声轻笑出声,带出的热气将他擦出的这片清晰的视线区域重新模糊,黑发年轻人稍稍直起腰,脸上带着认为什么事情极为荒唐的表情,抽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窗边。
原本被挂至一旁的厚重的窗帘重新落下。
遮住了此时在窗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的、正站在马车前与车夫结账的那个高大挺拔背影。
罗修不急不慢地在爱下棋的老头对面坐下,此时他面前摆着的棋盘看上去像是刚刚才开始,在老头动完了黑棋之后,罗修顺手就捏起一枚白色的棋子,随手在规矩范围内移动,顺利吃掉一颗黑棋。
爱下棋的老头对这突然加入棋局的不速之客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他只是在被吃掉了一枚黑色棋子之后,思考片刻,这才重新拎起自己的棋子,犹豫地决定了下一步,与此同时,他却突然张口,说的是与这盘棋毫无关系的话题——
“要我说,这天气真是冷得够呛。”
黑发年轻人头也不抬地从嗓子深处应了一声。
爱下棋的老头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道:“这么冷的天气,我还以为你会到乌兹罗克大人的卧室里去取暖,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又发现每次晚上修女点名查房你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老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乌兹罗克大人闹别扭了?”
“……”
仿佛是某个名字终于触动了此时懒洋洋窝在沙发中的黑发年轻人某根敏锐的神经,只见他捏着棋子要往下落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老头,“这种东西你也暗搓搓地观察,身为一个老头,你要不要这么八卦?”
“老年人也是有娱乐的,所以你真的跟乌兹罗克大人闹别扭了吗?”
“……”
黑发年轻人沉默片刻,几秒后,他仿佛忽然失去了继续下棋的兴趣,将夹在指尖的黑色骑士随手一扔,续而仿佛嘲讽一般勾起唇角,缓缓道——
“我和他有什么别扭好闹的。”
“那怎么……”
“只不过忽然决定,老死不相往来了而已。”
“……”
爱下棋的老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回答,猛地掀起眼皮子瞅向黑发年轻人——然而,他却发现这会儿后者看上去意外的平静,没有怒气冲天,没有满脸疲倦,更加没有比想象中更加精彩的梨花带雨,老头失望地发现,此时坐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刻薄且淡定的,就仿佛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那样,只是突然毫无预兆地决定要跟乌兹罗克老死不相往来而这其中没有任何其他原因似的。
爱下棋的老头怔愣片刻,随后,他拿起放在手边的那个洋娃娃,摸了摸那个洋娃娃的头,嘟囔着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夫人,我果然老了,突然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年轻人的世界。”
他嘘嘘叨叨了一会儿。
等到他抬起头时,他这才发现,原本坐在他对面沙发里的那个黑发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沙发上留下的被坐过的痕迹在默默地说明,刚才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跟他说话。
而此时此刻,罗修已经独自离开温暖的公共休息室,在冰凉的走廊上走出很远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浮屠罗门的建筑中闲晃了一会儿,并在这个过程中认真地思考了一个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在逃避考虑的问题: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像是现在这样漫无目的不自觉地散步“散”
到乌兹罗克的办公室门前,没有站在那扇门后全程听完那些个他不应该听到的话,现在,他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开开心心地维持着他一开始抱有的“全世界只有乌兹罗克是好人”
这样……完全不切实际,且荒唐可笑的错误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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