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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老娘起身欲追,秦香莲轻轻按下她的肩:“祖母,我去吧。”
何氏已去拿了两把油纸伞:“你们先趁热吃,不用再等我们,我和香莲过去,二郎,你也先不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
才出院门,秦香莲便打了个哆嗦,朦胧的雨雾之中,行人皆脚步匆匆,何氏问:“是不是冷?不如你回去歇着,我自个儿去找。”
秦香莲摇摇头:“我担心织宋。”
何氏就也不再劝,撑着伞往江边走去:“还好江边适合踢蹴鞠的位置不多,说是姓陈……”
何氏悠悠叹了口气。
秦香莲一边听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属于织宋的发带:“织宋定是在附近了。”
何氏的眼也利,她最先看见哭倒在柳树下的织宋,指给秦香莲看:“那是织宋吧,我们快过去。”
秦香莲拦住何氏,轻声道:“让她一个人再哭一会儿吧。”
四野无人,织宋又哭成这样,不难猜测出个中原因,当时重逢,织宋或许未认出她娘,但她娘定是认出了她,却不相认,想也知道是不愿相认。
此情此景,如何不能让何氏想起来当年被逐出家门的事情,低落地道:“他们姓陈的,都是些冷情淡漠的空心人。
香莲,是阿姑没教好大郎,对不住你。”
秦香莲将一半的目光分给何氏,身旁的何氏就像是另一个织宋,只是年长些,掩饰得更好些,痛苦却不曾少上半分,但她此刻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身侧的何氏。
秦香莲知道这不是何氏的错,何氏也明白不是,她一味错误归因,不过是出于为人母的慈爱,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希望通过自己的付出为孩子赎罪。
这些她们心照不宣,秦香莲想,一旦她将原谅宣之于口,岂不是置自己和春娘冬郎于不顾。
于是秦香莲残忍地道:“阿姑,你忘记阿舅的死了吗?我和孩子们都不敢忘。
不止阿舅,我每日闭上眼,都能看见瘦小的刘青浑身浴血地躺在甲板上,她捂不住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死不瞑目。
阿姑,我和你讲过刘青的事情吗?”
何氏脸上的血色褪尽,她喃喃自语般道:“我没忘,我想忘,我忘不掉,你阿舅他们的死……他们陈家的罪孽,总是报应在孩子身上。”
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秦香莲没有接话,她头一回认真端详起江南的雨,水天一色,轻盈柔和,她沉下心,感受着寒冷穿透衣衫侵入肺腑,她无声长舒一口胸中的郁气。
天地皆静,无人打扰,秋雨洗涤人间污浊亦涤荡着人心的幽暗,秦香莲喊何氏,一起撑伞走向织宋:“走吧。”
织宋蜷缩在泥地上,脊背绷得极紧,似一张蓄满力的弯弓,动也不动,而就在片刻前,她还像一只雨中扑腾的蝶,挣扎着想要躲避,然而雨太大,越努力挣扎越显得心酸。
织宋睁着眼,秦香莲面对这样一双无神的似乎落不出泪来的空洞的眼,还这样稚嫩这样清澈这样无所掩饰的眼,能够一眼窥见其中的痛与苦,与之共情,揪心不已。
秦香莲心中百味杂陈,她扔掉伞蹲下身,将面前这个饱经风雨的躯壳拥入怀中,织宋还小,骨骼都没有发育完全,还能被秦香莲完完全全地抱在怀里,她把自身的温暖传递给怀中冰窖一样的织宋。
织宋感受到了这股温暖,她的泪再次奔涌而出,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爱:“阿姊!
阿姊……”
秦香莲不停抚着织宋的背,温声道:“没事了,阿姊在这里。”
雨落得更大了,何氏悄悄隐去泪,将披风递给秦香莲,自己为二人撑着伞,道:“我们回家去。”
秦香莲接过披风,将脱力晕倒在她怀中的孩子裹好背在背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里去,她不忘对关切着她的何氏笑了笑:“很轻。”
才往家的方向走几步,正面就遇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待走近了,才发现正是陈老娘同陈年麦等自家人,都穿着蓑衣打着伞。
陈年麦跑过来就要接过秦香莲背上的织宋:“你们出去太久没回来,我们担心就出来看看,我来背吧,阿姊。”
何氏很想说不是让你们在家呆着,怎么老老小小都跑出来,还好知道不能把酥姐儿带上,想到这里,何氏还是唠叨道:“夜这么深,又下着雨,你也是不听话,怎么也不劝劝你祖母,还有春娘冬郎也是,心里晓得你们关心,实不必冒雨折腾。”
秦香莲没让陈年麦帮着背,只道:“你帮我撑伞吧,阿姑都淋湿了。”
纪秦娥忙挤过来打圆场:“对对对,受寒不好,回家煮些姜汤来喝,我记得织宋爱吃蟹,再做些蟹黄面她吃。”
陈老娘始终沉默着,提着灯笼一言不发站在黑暗中,往日话最急的,今日也像忌讳着什么。
一家人也默契地不提什么原因,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段几乎是来源于血脉深处的创伤,小心翼翼。
织宋到底还是发了热,一整夜都没退热,陈老娘也在病床前守了一整夜,她彻底明白了陈跛子当年说的那句话的份量:我整个人是为秀容活下来的。
还好,还好。
当年她狠下心,让大郎媳妇驱逐二郎一家,而今日,她那个看似软弱的女儿,竟然重复了她的命运般,自顾自地作出自以为为孩子好的选择。
她不曾亲眼所见选择背后二郎一家的惨状,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的痛。
她真的没错吗?
陈老娘一直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直到它此刻以如此不容回避的形式暴露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回忆起旧日。
满头白发,苍老得如同枯树的陈老娘坐在黑暗里,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织宋,更要像一具了无生机的死尸。
秦香莲推门进来时,被这份死寂吓得一惊,她放下手中的装着药的托盘:“祖母,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陈老娘喑哑的声音如同鬼泣,她站在命运的晦暗处叩问:“香莲,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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