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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日地冷下来,没有雪花的泉州,迎来了独属于海洋的温暖隆冬。
孩子们白日里都不在家,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而秦香莲自那日出门听过一回暗戏,就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受到感触大为震动,要创作新的故事,更先锋的故事。
陈老娘和何氏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叫座又叫好的负心汉故事源头,竟然是家里的秦香莲,心头既骄傲又黯然。
何氏想要落泪,却不知道为谁而哭,她只能在夜里,独自抱着陈跛子的牌位,满心惆怅地絮叨着孽障、孽缘、造孽之类的话,然后再沉沉睡去。
陈老娘则是彻夜辗转,她从前总觉得自个儿是个心宽命好的老太婆,可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多了些她从前没想过也不会想的东西。
譬如说,什么叫做自由。
陈老娘和何氏的状态明显不佳,却总在面对孩子们时硬撑,秦慎姑将一切看在眼里,悄悄把这事告诉了秦香莲和纪秦娥二人。
纪秦娥边逗着怀里的酥姐儿,边道:“我们带祖母和阿姑去听戏,本是好心,白日的戏台上唱林氏造船工坊的功业,夜里的戏台上唱女娘们的生活,想着能宽慰她们,却似乎办了坏事。”
秦香莲停了笔,趁墨水晾干的功夫,用一个简短的故事回应了纪秦娥。
一头勤恳耕耘一生的老牛病倒了,药石无医,主人家报了官府要杀它,它在刀刃前眼含泪水地跪下,但主人家还是杀了它,因为它不过是一头没开智的畜牲,不通人性,不能人语。
老牛在小牛跟前被杀,小牛奋力挣扎着踢踏着,也没能挣脱缰绳,唯有垂泪,此后,小牛终日舔舐着地上的血迹,不肯再吃主人家投喂的草料。
活活饿死。
这个故事平铺直叙,隐喻又如此直白,纪秦娥完全能够听懂,她沉默良久,问秦香莲:“阿姊,小牛应该怎么帮助老牛活下来呢?”
秦香莲轻轻摸了下酥姐儿笑呵呵的脸蛋:“小牛救不了甘愿跪在屠刀前的老牛,除非小牛能够挣脱缰绳,可惜缰绳粗壮,它又太小,挣不脱,等它长大到有力挣脱时,又已重蹈老牛被驯化的命运,以为自己挣不脱。”
就在纪秦娥想要继续问秦香莲难道她们什么也做不了时,秦香莲直接给出了处理方案,她伸出手:“把酥姐儿给我,今晚先不带她们去布庄听戏了。”
秦香莲抱着酥姐儿,才走出门,便喊:“阿姑,祖母,你们快过来,酥姐儿太闹腾,我和娥娘实在束手无策!”
等把酥姐儿塞给陈老娘和何氏,秦香莲便叹气:“只有在她祖母和曾祖母这里,酥姐儿才这样乖。”
陈老娘无语:“少冤枉酥姐儿,除了织宋、春娘、冬郎,世间再没有这样疼人的孩子,我看你是许久不带孩子,见过的孩子也少得很,才胡说八道。”
何氏劝道:“香莲和娥娘年纪轻。”
秦香莲连声称是:“春娘和冬郎已经带得我哭天喊地,若没阿姑和祖母,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陈老娘和何氏笑起来,她们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秦香莲演这一通是为何,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得了孩子们的体贴关爱和尊重认可,做长辈的心里再多的烦闷,也都能平了。
纪秦娥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香莲,等她衣袂飘飘地回来,幽怨地控诉道:“阿姊!
你对着我,就冷冷地讲什么老牛小牛,死啊血的,怎么对着阿姑和祖母,就是吹啊捧的,笑啊哄的?”
秦香莲哭笑不得,拉着纪秦娥到桌前:“好了好了,快来看看我这新故事如何?在暗戏社团里唱得唱不得?”
纪秦娥自然不是胡乱拈酸吃醋的性子,不过是学着秦香莲哄长辈的样子,也哄秦香莲开心开心,见秦香莲眼底的深沉消褪,她也就顺驴下坡,正经地看起了秦香莲写的新故事。
看完后,纪秦娥的内心久久得不到平静,她道:“唱不得。”
秦香莲道:“今日唱不得,明日呢?”
纪秦娥道:“也唱不得。”
秦香莲道:“总有唱得的时候。”
纪秦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她知道,唱不得,今日唱不得,明日唱不得,后日也难以唱得。
这样的故事,如何唱得?
纪秦娥看过这个故事,便再也忘不掉这个故事,待她到布庄去见王氏和秦珍珠的时候,将记忆里那句唱词原原本本地口述给了她们。
距离最初见到那日,已时隔数日,纪秦娥以为自己早记不得,就算还记得也不应该能记得这样清晰明了,字字都不曾错漏。
可是她记住了,不吐不快。
不仅她,每一个听过这句话的,都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这是故事的末尾,也是故事的高潮,余音绕梁,永久不绝。
由一位年轻书生所述:
“我的母亲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怀胎十月生下我,在我降临尘世发出第一声啼哭之前,我也是个女人,母亲的骨肉是我的骨肉,母亲的血泪是我的血泪……倘若做女人意味着创生与守护、用甘甜的乳汁辛勤哺育,用粗糙的手日夜缝补,带给天下希望与爱,那么,我也是女人。
诸君,女人否?”
在权力的棍杖即将落到书生饱经磨难的母亲身上时,书生扑身向前,发出绝唱,以身践行着:想粉碎她的权杖必先粉碎她的孩子,她的骨血。
这样的故事……
秦珍珠问王氏:“阿姊,今生能唱吗?”
如同那日秦香莲问纪秦娥,秦香莲无意追逐答案,但秦珍珠想要的就是答案,王氏望着满布庄的女人,能唱二字滚到唇边却吐不出来,她答不上来。
她多么想坚定且响亮地答一句能唱,但是她的心越为唱词感到激荡,就越是在回应着那个不能唱的答案,最终化作悠悠然的长叹。
王氏没有给出答案,也给出了答案。
这本似乎注定被尘封的故事,短暂地在几个人心中掀起过巨浪,无法平息,却只能平息。
原来,他们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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