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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他们知道了陈铁的这件风流韵事之后,忍不住纷纷发出了激动赞许声。
几天之后,陈铁没有忘记诉讼代理人妻子邀请他的那顿晚餐。
将近下午一点钟,他吩咐他的仆人小赵东把他的衣服又刷了最后一遍,然后,迈着一个鸿运高照的人的步履,向诉讼代理人夫人的家走去。
在行进过程当中,他的心在猛烈跳动,但这不像达达尼昂的那颗心,不是一颗年轻的对爱情急不可耐的心。
不是的,而是一种更加实惠的物质兴趣在驱动着他的血流,他终于就要跨进那条神秘的门槛,去攀登用一块块古老银币堆砌起来的那条陌生的楼梯了。
事实上,他马上就要看见一个大箱子了,那是他魂牵梦绕中想象过的箱子啊;这个箱子的形状长而深,上面挂着大铁锁,闩着大插销,固定在地面上;那是他常常听人讲过的大箱子,而现在,诉讼代理人太太那双略显干瘦但仍不失风韵的手,就要在他羡慕的目光下将它打开了。
再说,他是一个浪迹江湖的人,一个无财无产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习惯于出没小旅馆、小酒吧、小饭店、乡间小客栈的大兵,一个大部分时间勉强讨个残羹残饭的美食家,马上就要品尝到家庭小灶了,马上就要享受到惬意的内室生活了,马上就要任凭别人温馨的照顾了,这正如粗野的老兵们常说的,日子过得愈艰辛,对这些温馨的照顾愈是喜欢呀。
以表兄弟的身份,每天去坐在丰盛的餐桌旁,去消除老诉讼代理人枯黄起褶的额上的皱纹;用最灵巧的作法,教给年轻小职员们玩纸牌掷骰子,去诓骗他们几个钱;再向他们授课一小时,以收酬金的方法,将他们一个月的积蓄挣回来;
想到这一切的时候,陈铁忍不住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当然了,这样也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以待。
于是,陈铁又赶紧收拾起了笑容,继续迈着优雅的绅士步伐向诉讼代理人夫人的家走了过去。
陈铁回想起曾流传过关于诉讼代理人的流言蜚语,并且从那时到现在,一直久传不衰:什么一毛不拔呀,什么克扣粮饷呀,什么勒紧裤带过日子呀,等等不一而足;不过,无论怎么说,波托斯一直认为除了几次不太适合时宜的过份节省的行径外,他发现,诉讼代理人太太还是相当大方的。
当然罗,对于一位诉讼代理人太太来说,理应如此,他希望遇上一家豪门大户。
然而,走到门口,陈铁产生几分怀疑,那外观的布置,根本不是接待外人的:恶臭漆黑的通道,照明很糟的楼梯,就连从铁条缝漏进的几束灰暗的光线,还是通过邻家院落透来的;在二楼,有一扇低矮的门,上面订满了一根根大铁钉,活象他曾经住过的某扇牢房的大门。
陈铁用手指敲敲门;一位高个子办事员前来开门;他苍白的面庞,掩没于一头原始森林般的长发之中。
他带着勉强的敬意向来者深鞠一躬;来者高大的身材表明膂力过人,一身军服显示出身行武,朱红的嘴唇表明他惯于养生。
这位办事员身后站着另一位较矮的办事员,较矮的办事员身后又站着另一位较高的办事员,这第三位办事员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二岁的送信员。
一共是三个半办事员;这表明,在当时是一家顾客最多的事务所。
尽管陈铁要到下午一点钟才能到,但从中午起,诉讼代理人太太便已等得不耐烦,她相信她心上人的一颗心,或许也相信他的胃,会催促他提前到来的。
所以诉讼代理人夫人走出套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客人从楼梯门走了进来,而可敬的夫人露面使他摆脱心中的不安。
办事员们眨着好奇的目光,而面对这群高高矮矮的人,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他默不作声。
“这是我的表兄弟,”
诉讼代理人太太嚷道,“请进,请进,陈铁先生。”
陈铁这个名字对办事员产生了效果,一个个张口大笑;
陈铁转过身去,所有的脸庞重又显出庄重的神情。
诉讼代理人太太和陈铁先来到诉讼代理人的办公室,然后穿过办事员集聚的前厅和他们本应忠于职守的事务所,这间屋像一间黑色的大厅,厅内废纸成堆。
走出事务所,他们绕过右边的厨房,最后走进接待室。
所有这些互通的房间,没有给波托斯产生良好印象。
各间房大门洞开,一切谈话从老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再者,当他经过时,他曾用探究的目光向厨房瞥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做饭升起的那种火,那种热闹的场面,那种忙碌的活动,因为在准备一顿美餐时,作为美食圣坛所在地,通常会洋溢这种气氛的,于是他自认为,这是诉讼代理人太太的耻辱,是他自己的一大憾事。
诉讼代理人也许事先知道他的这次来访,因为当看到陈铁神情坦然地走到他跟前,彬彬有礼地向他鞠躬,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我们好像是表兄弟吧,陈铁先生?”
诉讼代理人一边说,一边用胳膊支着藤椅抬起身。
这个老头子身裹一件宽大的黑色紧身短上衣,孱弱的身体湮没其中;他肤色发青而干瘦,他的一对灰色小眼,像红宝石似地炯炯发光,再配上那会作怪相的嘴,仿佛是他脸部的唯一区段,以显示他生命的依存。
不幸的是,他的双腿已开始拒绝为这具瘦骨嶙峋的肌体提供服务;五六个月以来,这种衰竭就有所感,这位高尚的诉讼代理人几乎成了他妻子的奴隶。
表弟忍气吞声地被接纳下来,仅此而已。
倘若科克纳尔先生步履轻捷,他会向陈铁先生拒绝任何亲戚关系的。
“对,先生,我们是表兄弟。”
陈铁沉着地回道;再说,他从来没有指望会受到情人的丈夫热情的接待。
“是按照女方叫法吧,我以为?”
诉讼代理人狡黠地问。
波托斯没有感觉到这是一种嘲弄,竟然还把这种嘲弄当作天真,于是,他张开胡子拉碴的大嘴,对这种天真反嘲起来。
科克纳尔太太知道,天真的诉讼代理人是同类人中一个极为稀有的变种,于是她莞尔一笑,满面绯红。
科克纳尔先生自陈铁一到,就不安地注视着他那橡木写字台对面的一尊大立柜。
陈铁明白,这尊大立柜虽然不符合他在想象中见到的那种形状,但它应该是那个令人喜出望外的大木箱,于是,他庆幸眼前的实体,在高度上比梦幻中的物体还要高上六法尺多。
科克纳尔先生没有将家系推算得太远,而是从大立柜上收回忧郁的目光,转而望着陈铁,只是说:“我们的表弟阁下在出征起程前,一定会赏光和我们吃顿饭吧,是不是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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