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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英死了,年幼的赵大海按照村里老人的吩咐端着火盆跪在刘兰英的灵床前,每来一个吊唁的亲戚赵大海就烧一张纸钱。
他的眼睛都哭肿了,看到我时小声说道:“江绒,我跪了一天了,也哭不出来了他们还让我哭,也不给我吃饭。”
那时候三里屯的旧俗中,人死后第三天才能下葬,子孙跪在灵床前抱着火盆连哭两天,至于为什么不让吃饭很多年之后我也不明白,兴许是为了表达哀伤的一种方式。
刘兰英死的头两天,三里屯的孩子都还在照常上课,有一次放学回来的路上小五突然憋不住哭了出来,他小声地跟江生说道:“江生,婶婶儿临死之前让我送一封信给我爸爸的,可是我把它给丢了。”
江生拍着小五的肩膀,并没有跟小五提起那封信,那封信的内容除了刘兰英本人,谁也不知道。
她临死时眼睛睁着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时常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人在死前还有心愿没有达成的话,就会死不瞑目。
江生知道我害怕,每天晚上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也会醒来,他一声不响地擦着我额头上的汗,任由我枕在他不算宽厚的肩膀上。
刘兰英死的第二天晚上,江生和小五商量着买了一笼肉包子装在书包里,回到屯子里后,小五偷偷给了赵大海一个眼神,赵大海趁着上厕所的空来到后院,他看到江生手里的肉包子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赵大海脸上脏兮兮的,一边吃着一边笑道:“这包子真好吃。”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江生说道。
赵大海听到江生的话,嘴里还塞得鼓鼓的,突然眼泪哗哗地掉下来,因为江生说得话跟平日里刘兰英说得话一模一样。
赵大海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后,抹着脸上的眼泪说:“我想我妈了。”
刘兰英下葬的当天,我们这帮孩子都带着白色丧布做成的帽子,跟在送终队伍的后面。
尸体入棺时就是阴阳两隔,所有和刘兰英有关系的人都要嚎啕大哭,赵大海端着火盆在一旁被吓坏了,直到主持丧事的老人照着赵大海的头扇了一巴掌,跟他吼了句什么,赵大海才有模有样地哭起来。
那时候我和江生还有小五走在一起,听着周围大人们的哭声,并未觉得多么伤心,只是看到小五偶尔会抹着眼泪哭两声,心里才稍有感触。
刘兰英下葬之后,赵富贵就去了镇上的警署,他从警署回来后直接去了村长家,村长召集村民们集合,说张光棍被判了死刑,行刑批文已经下来,明天中午就可以处决,而执行死刑的地点就在三里屯北山坡。
三里屯北山坡在屯子后面,过了大石桥再往北一里路,那儿有个不算高的山坡,周围是尚未开垦的山沟沟。
我记得那天中午张光棍被押到三里屯的时候我和江生正在吃饭,母亲则在院子里晾衣服。
“哥哥,张光棍会被砍头吗?”
我将半张脸都埋在碗里,对自己问的话都感到害怕。
江生说道:“是枪决,就是用子弹打穿脑袋,现在杀死刑犯一般不用砍头了。”
“那张光棍会死吗?”
我问道。
江生说道:“子弹打穿脑袋当然就死了,没人可以活得下来。”
我沉默了一会,又问道:“张光棍为什么要那样对大海的妈妈?”
江生皱着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坏人总喜欢干坏事。”
江生刚一说完,外面就传来了一群孩子的叫喊声,小五喊着:“江生江生,快点,看张光棍被杀头啦!”
“哦!”
江生答应一声,喝了口玉米糊糊就跑出门。
“小孩子不能去看,晚上睡不着觉!”
母亲急忙喊道。
可小五和江生已经跑远,我也跟着要出门,母亲拦着我说道:“你个女孩子家去干什么,杀头死人你也要看?吓得夜里又要尿床!”
“哥哥去我也去。”
我嘟囔着嘴,不管母亲的吓唬,也跟着跑了出去。
“杀人犯,强奸犯,张光棍是个大坏蛋!
杀人犯,强奸犯,张光棍是个大坏蛋……”
一群孩子唱着顺口溜跟在押着张光棍的警察后面,大家嘻嘻哈哈,对于坏蛋被正法的事情都认为是值得高兴的。
很多大人也跟在队伍后面,不光是三里屯的人,附近几个村的人全都跑来看热闹,有的人还将家里的烂菜叶扔到张光棍的头上,咒骂张光棍不得好死。
张光棍双眼无神,嘴里还一直哼哼着自己是被冤枉的,他的双手被倒绑在身后,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向三里屯的北坡。
张光棍被押解经过大石桥的时候,村长正站在石桥上面,他是个看起来很瘦的老头,手里常年拿着铜头烟斗,有时村里的孩子顽皮他就会拿着铜头烟斗吓唬人。
村长拦在警察后面说道:“大伙到了这都看好自家伢子,没成年的不能过去,枪一响就招来了牛头马面,染了晦气可别说我老人家没提醒。”
村长这么一说,一群孩子就只能留在大石桥这头不敢再去,眼睁睁地看着大人们跟着队伍过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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