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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云雁哀哀地唤了一声,满院子的人已纷纷转头看向她。
然而她全不理会旁人注目,径自奔至李锡琮身旁,颤抖着双臂抓住他的手,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何会这样?我不信,他们为什么要带走福哥儿?”
李锡琮强按下骤然发紧的心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别慌,是太后想念宗室子弟,想要和孩子们多亲近些,这原是好事。”
他亲口一字一句的说出来,便好似比方才的圣旨还令她动魄惊心。
任云雁心头一片空茫,半日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字来,“我不信,我不要福哥儿走……”
她痴痴愣愣的望着李锡琮,直至眼中蓄满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一双手却紧紧捉着他的臂弯。
李锡琮无法,院中还有传值内臣并随行人等,各人心中俱都有数,这场戏并不该在此时此地纵情演出。
他待要狠心拨开那双手,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旁勉强站立的小小儿郎。
那幼童虽由乳母婢女扶持,仍是站得有些踉跄,一对细长的眉眼尚不显俊美灵秀,却透着乖顺可爱,头顶之发扎成一个小小发鬏,衬着莹白的小脸蛋娇嫩丰腴。
李锡琮心中猛地一酸,像是被稚子纯粹无辜的模样刺痛般,倏然转过头来,那落在任云雁臂上的动作就变成了一记带着宽慰与歉疚的轻抚。
“先回去罢,过后我再同你细说。”
李锡琮低声轻语,“带着福哥儿一道,秋凉天寒,不好总让他站在风地里。”
任云雁蓦然听见他的言语,像是落水之人慌乱中抓住根稻草,便不由自主地将他的安抚当作是尚有应对之策。
她该信他的,她亦只能信他,虽则眼前水波摇漾,视线渐生模糊,但那张她爱了许久,仰慕了许久的面容仍是清澈的,坚毅的。
他定然不会辜负他们的情义,也定然不会辜负他们的骨血。
待劝走了任云雁,李锡琮方回转目光,对前来传旨的内臣,抱憾一笑道,“内眷失仪,让少监见笑了。”
内臣似对这般场景见怪不怪,虽是头一次出京传这类旨意,却早已听前辈同道讲述过——在别处藩地所遇状况,大多离不开质子生母戚容满面,与子抱头相啼之类云云。
当即恭谨含笑道,“王爷说笑了,臣等断不敢非议侧妃娘娘。”
彼此客套笑过,李锡琮起手请那内臣前去花厅休整叙话。
他知道院中此刻还该有着一个心恸神伤之人,略略回首,正见她立于花荫下,目光寒凉似水幽幽漫视过自己。
一顾之后,他竟有些仓惶的垂下眼睫,将心底一丛悲凉彻底遮掩,亦将她此际对他深怀的怨望,彻底阻挡于视线之外。
任云雁被一众人簇拥着,半掺半扶地回至东院房内。
身子刚挨着座位便即惊起,四下里环顾寻觅。
众人知她心意,忙将小儿郎送至她怀中。
温热的小身子甫一投入她的臂弯,已趁势向上攀援,蹭着她的脸,口中含混不清的喃喃道,“母,阿母……”
两行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任云雁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揉碎,怀中小儿恰似心上滴血的朱砂烙印,如今有人要生生剪除这烙印,岂不比挖心剖腹还要令人难捱。
她只顾搂紧幼子无声落泪,其状之哀令观者亦动容。
过了许久,才有人狠心上前,欲接过孩子,一壁劝慰道,“娘娘先放下大哥儿来罢,看哥儿已有些困倦,还是让奴婢等先带哥儿回去歇息,晌午过后再给娘娘请安。”
任云雁初时恍若未闻,半晌因搂得紧了,幼子大约觉得憋闷遂发出一声哭叫,至此她方醒过神来,更觉得那一声啼音有如锥刺,忙将孩子放下,柔声安慰道,“福哥儿不哭,母亲方才太过用力了。”
孩童睁着秀逸的双目,似懂非懂的望向她,目光半是欢喜半是迷茫,只独独少了离别的悲伤。
稚子毫不知情,并不会生出母子连心的痛楚,如此神情让任云雁蓦地里振奋了一刻——事情应该还有转圜,李锡琮承诺过她的,他会亲口对她解释,他也许尚有拒绝的办法。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接二连三遣人前去催请,得到的回复却是王爷还在陪客,王爷正在送客,外间有人来访,王爷目下并不得空……焦灼企盼在敷衍冷漠的慢待下渐渐化为满是戾气的愤然。
她步履慌乱的在房内疾行,忽然转过身便欲冲出门去。
芜茵心下大惊,手足无措的拦在她身前,试图将她唤醒,“娘娘!
您做什么去!”
任云雁一把推开她,忍无可忍的发泄道,“我去找他,我去问个清楚,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会客,福哥儿的事才是最紧要的。”
身子被芜茵自后头抱住,但听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回响,“娘娘,王爷这是避而不见,您还不明白么?这个时候了,您就是寻到王爷,他也是没有法子的啊。”
任云雁霍然回首,惊惧道,“怎么会?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阻止福哥儿进京,一定有的……”
芜茵奈不住,疾声道,“娘娘,您还不醒醒!
那是圣旨,方才已是当着阖府上下宣读过了,王爷也已接旨,您觉得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难不成让王爷抗旨不遵么?”
一语惊醒痴妄之人,任云雁身子骤然一松,呆立原地,良久才讷讷自语道,“是了,他不能抗旨,那是圣旨,任谁都不能。”
她缓缓转身,神情黯然的走到榻边颓然坐倒。
芜茵鼻中愈发酸楚,赶上前来,跪坐在她身畔,仰首殷切道,“娘娘千万要振作,与其想着怎生留住哥儿,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打点行装,打点随哥儿上京之人,山高水远的总须那些人照顾好哥儿才是……他到底年纪太小了些……”
芜茵垂泪不已,话亦说得断断续续。
任云雁到底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内流转起一片惨伤。
半日方才开口,幽幽道,“原来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房内二人一跪一坐,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少顷,任云雁忽然摇首道,“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夺去我的福哥儿,为什么非要让他进京?”
芜茵叹了叹,如同呓语般答道,“圣旨里说了,是为太后顾念宗室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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