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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坚持说,男人的这一伸头,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命运决定关头,因为他马上被母亲的美貌勾掉了魂。
母亲那天早晨的倔强,使那个袍哥头儿觉得有趣,竟然还有这么个乡下妹崽,不仅不顺从凌辱,被捆绑鞭打了还不愿服个软,也不愿说个求情话,让工头下不了台。
工头正气得没办法,转身看见那男人,立即赔了笑脸来。
袍哥里认辈分,这个戴礼帽的男人辈分高得多,问了两句,就走了进来。
那时母亲抬起头,因为背光,走向她的男人又戴着帽子,来人的五官轮廓不分明,只觉得他个儿高,身子直直的。
母亲顿时害怕起来,想这下自己真完了,她绝望地把眼睛掉到一边去。
因为恐惧,她的脸通红,呼吸不均匀,成熟挺拔的胸部一起一伏。
男人叫松绑。
母亲这才正眼看清进来的是一个英俊的青年。
他关切的眼神,一下子就触动了她的心。
大姐生性浪漫,老是没命地爱上什么男人,我没法阻止她的讲述,也没本领重新转述她说的故事。
我只能顺着大姐的描述,想象这场一见钟情中的逻辑:一个乡下姑娘,敢为贞操拼命,长相又俏,或许正是这个袍哥头心目中看家老婆的标准。
他自己也是个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帮会小头目,本能地不信任这个大城市里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赖在他床上的风骚女人。
他看了看母亲,与工头咕哝了两句话,就匆匆走了。
母亲那天被松了绑,躲过一难,又开始下班上班,很快忘了这件事,就像忘了她年轻的生命中已多次历经的危急。
她节衣缩食,想积攒钱寄回家乡。
两个月后,一天放工时,着工装的女工们正在过例行的搜身——厂里怕女工带走棉纱团、布片之类的东西——工头却满脸笑容走过来,请母亲到厂门外去。
她出了大门,一下愣住了:一辆新崭崭的黄包车停在那里,每个金属部件都亮得晃眼,穿着整齐的车夫恭敬地等在一边。
3
那种时代,到那种餐馆的男客个个西装革履,头发胡子修剪得体;女客则一律高跟皮鞋,烫着和好莱坞电影里女演员一样波浪的发式,耳环、项链、别针、手镯,把自己披挂得锒铛作响。
旗袍也都是锦缎,开衩到时风该露的顶端位置。
大姐从小是个摆龙门阵的能手。
和上辈人不同,她这一辈摆的已经是电影和小说。
我那时才几岁,总是缩手缩脚在一个角落,张着嘴,不作声地听这些回城探亲时间过长的下乡知青聚着讲故事。
他们坐在两张床和地板上,挤挤团团地嗑着瓜子。
恐怖的山间鬼魂,国民党特务梅花党。
有时是亲历的实事:知青间谈恋爱,与农民打群架,反抗乡村干部欺压动了刀子,最后被公安局枪毙。
故事一个接一个,有时全室哄笑,有时唏嘘一片。
母亲嫌我不做家务,老在阁楼下喊:“六六下来!”
弄得大姐认为我讨嫌,也赶我走。
我每每做完了事,就在阁楼门口蹲着听,以便再要做事时下楼快些。
我不知道这段家史,有多少是大姐在过龙门阵瘾。
说实话,大姐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小说家。
大姐没有受完足够的教育,她的黄金岁月都被“文革”
耽误了。
怎么追也追不回。
有一次她对她过去的几个知哥知妹说,命运不帮忙,要是能让她做个作家,她的经历足够写成好多部精彩的小说。
我一旁听着,替她抱屈,觉得她太可惜了。
但是在这时,我很难把她勾勒的母亲那时的形象,与如今臂腿粗壮、身材上下一般大小、没好脾气、非常不女性化的母亲合成一体。
我努力想象:母亲穿了她最喜欢的靛青色布旗袍,衬出苗条玲珑的身段,布鞋,没有一件装饰品,一头黑发光顺地往后梳成两条辫子,露出额头,就是剪成短发也行。
但她的眼睛黑而清亮,和她的脸色一样羞涩,在她微微一笑时,既温柔又妩媚,的确很美。
大姐是对的,母亲不可能没拥有过青春。
坐在母亲对面的那个男子,更为神采飞扬。
他,一身考究的白西服,头发看来是在理发店整治过的,体面,黑黝黝的头发,上了油,眼睛与眉毛有棱有角,长得比当今电影院门前广告上的明星还帅,不像三四十年代电影里的奶油小生,或戏台上的白面书生。
八角灯笼光线柔和,桌上蓝花边盘碗勺碟,瓷面细腻,一式光洁透亮。
星月上升到天空,山城万家灯火闪烁。
母亲微微低垂脸,没吃菜,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他们在说什么呢?母亲竟然忘记了生平第一次穿罗戴绸进大饭馆的拘谨不安,聚精会神地听起那个男子讲他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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