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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远凝视着他放在桌上的东西,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淡,眸色却愈发深不见底。
半晌后,抬手捏起那物,猛地一用力。
只听一声脆响后,小小的竹管应声断裂——正是当初桑祈从王捕头家中遇到的歹人那儿所获之物,冯默博士口中的南方古笛。
随着竹管的毁坏,笑容复又回到他的面容,重新变回了那个风流俊逸,柔美多情的温润公子,而眸光却是幽深一片。
旁边的随侍犹豫着上前,问道:“公子,可还按原计划行事?”
他慢条斯理地喝光了杯中酒,才道了声:“先把浅酒叫来吧。”
而在大牢里的桑祈,对二人的这番会面一无所知,只知道傍晚时分,晏云之来看她了。
白衣公子一走近最里头的牢门,就看到暗室里,那个素衣姑娘全然没有颓废幽怨的模样。
虽然未施粉黛,面上却依然光洁如玉,发丝柔顺滑亮地垂在肩头,目光清澈见底,正蹲在地上,拿一堆豆子排兵布阵玩。
微微弓起的脊背,好像一根在狂风中顺势而弯的翠竹,外表闲适,内心坚韧,仿佛这世间,再沉痛的挫折,也不能将她打垮。
于是嘴角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上前来,先递给了她一封信,说是闫琰郑重地托付给自己的,要求定要第一时间交到她手上。
桑祈一听,赶忙起身接过信笺,还没打开看,便已感慨良多。
回忆起第一次收到他的信,还是在国子监里,自己的桌案上。
当时对方语气不善,洋洋洒洒地愤慨了一大篇,与她相约放学后一较高下。
而今,也是篇幅冗长,情绪饱满的一封信,照旧力透纸背,说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恐怕彼时,双方谁也不会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走到今天吧。
桑祈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读完,低着头,久久无法言语。
闫琰这一次想表达的东西,其实也可以用简单两句话概括——“没想到你这么够意思。
就算我闫琰英年早逝,这辈子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死得也值了。”
不想在晏云之面前哭出来,桑祈揉了半天眼睛,才将信笺折好,珍重地收起来,嗓音略带沙哑地哽咽道:“瞧他说的,好像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似的,谁要跟他同生共死了。”
晏云之见她一直低着头,兀自逞强,不愿暴露自己的脆弱,也知趣地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恰到好处地递上帕子,淡淡道:“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皇上已经罢免了闫琰的职务不说,连闫太师也被以‘暂且休息一阵子’的名义软禁在了府中。
也就大司马还能每天厚着脸皮跑到他眼前去闹腾,不依不饶地大喊冤枉。”
想到父亲为自己劳顿奔走,还有可能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危险。
桑祈本来就一直压抑着的伤感,愈加浓烈,这下鼻头一酸,泪水是怎么也止不住,终于低低啜泣起来。
牢房里只有她和晏云之二人,相对而立。
她此时此刻,却已顾不上身边还有个他,只想心无旁骛地发泄一会儿,发泄完了好能重新整理情绪,找回坚强的勇气。
晏云之一袭与白衣,长身玉立,与周遭灰冷幽暗的色调格格不入。
仿佛有一缕光线,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溢出,将这孤深的牢房照亮。
他沉静地站在她面前,良久后,稍稍上前一步,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近到她只要稍稍一探头,就能擦到他的衣襟。
而后,虽然没有伸臂将她抱紧,却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温柔地抚了两下她披散着,但依然整洁光滑的长发,身形完全将她笼罩住,像一堵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玉璧,温声道:“别怕。”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好像冥冥中的一句命令,令难过再无所顾忌地喷薄而出,涌上心头,桑祈虽然用力地胡乱点着头,哭得却是更厉害了。
晏云之便静静地等她哭完。
大牢里,一阵压抑的低声哭泣停下来后,桑祈胸口的那股闷塞之感舒畅了些,理智也重新回来,才尴尬地赶忙退后,转过身去,破涕为笑,道:“抱歉,丢人了。”
晏云之默了默,语气含了丝善意的笑,道:“是么,晏某方才走神了,没注意。”
桑祈依然背对着他,揉了会儿眼睛,才回眸问:“想必你来,也不是专程为了替闫琰送信,可还带了什么好消息?”
“称不上,但晏某觉得,你和闫琰可能就快安全了,没必要着急同生共死。”
晏云之收敛衣袖,面上恢复清冷淡泊的表情,如是道。
桑祈一听,眸光亮了亮,喜悦地走过来,问:“可是有法子洗脱我们的嫌疑了?”
晏云之意味深长地笑了,道:“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桑祈可不太明白,可晏云之也没再解释,只说让她安心再等些时日,便先行离去。
于是她便怀揣着他递过来的这份希冀,小心翼翼地用微笑守护着,不再哭泣,安然地等待自己的结局,又没心没肺地过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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