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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刚过,刚刚主持了亲蚕礼,命妇们第一次对自己这般恭敬,如今自己嫡长子又大胜归来,掌了禁宫军权,最近顺风顺水,第一次享受到了皇后威严的窦皇后春风满面,看到自己的儿子也分外慈爱:“我让御厨选了最嫩的春韭做的春卷,你尝尝,还有这春笋鲈鱼汤,给王爷盛一点尝尝。”
又吩咐身旁的绿琴:“去把我前些日子给大郎做的衣服靴子都拿来,一会儿让大郎试试可有哪里还需要改的。”
一边又责怪下边在一旁布菜却总是和李知珉的手撞到的蓝筝:“大郎如今眼睛不方便,你也机灵些,怎的笨笨的?”
蓝筝满脸尴尬,自从王爷出征回来后,贴身伺候都变成了文桐和赵朴真,她大多和从前一样指挥着小丫鬟服侍王爷,很少亲自做布菜等活的,自然有些不熟练,但王爷入宫,却点了她和赵朴真一同进宫服侍,赵朴真一贯进宫都特别低调,窦皇后面前她又是得脸的,自然是她上前贴身服侍,没想到一服侍就露了拙。
窦皇后却又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我前些日子和阮姑姑说了,你婚事在即,需给你安排侍寝的司帐,这也是宫里一向的规矩了,等王妃嫁到王府后,再给这侍寝过的通房点名分就好了,结果阮姑姑昨儿和我回报,说你要把罗绮放出去?”
蓝筝和赵朴真都一怔,显然都不知道此事,李知珉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汤勺放下,咽下食物,才淡淡道:“是,我身边的亲卫队长高灵钧这次随我出征,出生入死,立下不少功劳,他向我求娶罗绮,我应了他,因着是母后赏下来的,正想和母后讨个恩典,也赏她点嫁妆,给点体面。”
窦皇后听着有些意外,但想了想那罗绮是个长得分外妖娆的,当初选她本就是要送到太子身边,结果阴差阳错到了自己儿子身边,当时她就提醒过阮姑姑要注意这些个侍婢们不规矩,如今看来,果然不是个好的,这可不就勾搭上了儿子身边的侍卫长?她心里升起一阵反感,却到底怜惜自己儿子,不想就给自己儿子没脸,转念一想反正这样的人留在自己儿子身边也是个祸害,如今都要大婚了,倒是打发出去的好,还能笼络下边人,便和颜悦色道:“既是有功之臣,自然当赏,只是下次还需注意些内外之别,省得身边的丫头都效法,生了异心,倒是该死。”
说完她又看了两眼蓝筝和赵朴真,两人都低头敛眉,十分规矩的样子,才冷哼了声:“罗绮既然放出去,那也该另外安排侍寝的宫女才是,阮姑姑却说你不肯。”
李知珉道:“不止罗绮,这些年母后赐下来这几个女官,也算服侍我一场,我打算着这次,若是有意要回去的、嫁人的,都遂了她们的愿放出去,请母后也一同给了这个恩典吧。”
窦皇后作色道:“你如今眼睛不方便,正需要知根知底熟悉的人贴身伺候,岂有全打发掉的?可是这几个贱婢心大了撺掇主子?”
说完已是一双利眼扫向赵朴真和蓝筝。
李知珉道:“我如今身子余毒未清,眼睛也不知还能不能好,这几个女官服侍我多年,年纪也渐渐大了,何必耽误了人。
另有一事,关于上官家赐婚一事,正要恳请母后,与上官家辞婚,我一失明之人,何必白误了,请母后与上官老夫人缓缓回绝了此次婚事,请上官小姐另择佳婿。”
窦皇后这下惊得也没空管那几个侍婢的事了,失声道:“我儿你可是犯糊涂了?上官筠才色俱佳,哪一点不好了?”
李知珉道:“儿子如今失明,想必也不一定能好了,将来便是废人一个,何必耽搁上官家的嫡长女,如今他们抱着期望,若是将来失望了,成了怨偶,做亲不成反成仇人,何必来?”
窦皇后看自己这个长子多日不见,之前满腔的慈爱之情如今却又被这拗性子给气到了:“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这是你父皇下的赐婚旨意,辞婚便是抗旨!
你快快收了这糊涂念头,我见过上官筠,她十分温婉聪慧,并无一点怨怼之色,你可要待她好好的才是!”
李知珉道:“赐婚之事好说,只说如今毒伤难愈,不想误了上官家嫡女的终身,只由母后出面,收上官筠为义女,给个乡君的封诰,来日嫁出去的时候,厚厚赐一份嫁妆便是了。”
窦皇后愕然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你父皇定不会允的,莫要再说了!”
李知珉道:“前些日子郊迎后我已和父皇面禀过此意了,父皇说难得我一片仁厚之心,一切都由我自己做主便是了。
我意已绝,如今也只是和母后说一声,母后若是出面最好,若是不出面,等明日我派长史到上官家说,到时候母后措手不及,倒是不美。”
窦皇后听到皇上居然答应了,脸上一片雪白:“我不信!
皇上如何会答应你这糊涂念头!
我要亲自去问皇上!
难道这上官家的襄助,他不要了?”
李知珉不说话,低头拿了帕子轻轻擦了擦嘴,隔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母后多虑了,父皇烛照千里,岂会看重这一时的胜败,儿子如今失明之人,暂时无意于婚姻之事,还请母后不要再乱点鸳鸯。”
窦皇后气得脸上青白交加,手一拍到茶几上:“我这是为你好!
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一旁老成些的女官已纷纷上前道:“殿下身子不适,娘娘包容则个。”
又笑着劝解李知珉:“娘娘也是一片爱子之心,王爷缓缓说,娘娘岂有不心疼王爷不依着王爷的?”
李知珉并不说话,和从前一样只是沉默,但脊背挺直,并没有任何屈服和道歉的倾向。
窦皇后一贯对这个嫡长子不是叱责就是冷漠以对,如今忽然发现这个长子气势凛然,令人无法违抗——这是一种统领过千军万马,枪林刀丛中杀出来的威势,她却没有想到,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隐隐的畏惧和畏缩,仿佛在皇帝面前一般。
她有些气怯,却也不肯对儿子低头,只是强撑着道:“你如今病体未愈,虑事不周,待我和你父皇禀告后再做打算,你莫要轻举妄动!”
李知珉仍然不说话,窦皇后气急,却终于软了下来,只得又将那上官老夫人和上官筠进宫的情形又说了一通,道:“那上官家是诚心结亲,上官筠嫁不成太子,我儿乃当世英雄,她十分仰慕,婚后必是夫唱妇随,鸾凤和鸣的。”
李知珉低声道:“母后,儿子如今并无婚姻之意,何必误人终身,女子一生,嫁人本就几乎等同于再生,她只为一时的仰慕盲目嫁了,将来一辈子下来,发现并不相宜,到时候悔又悔不得,必成怨偶。
再说儿子如今失明,已无什么前程可言,将来不过是一富贵闲王,娶一高姓贵女,反招忌讳,母后何必再拘泥于什么上官家的臂助之说?”
窦皇后看儿子软硬不吃,早已气急,终于吐露真意:“你就算没有大志,也该为你弟弟着想!
帮扶你弟弟才是!”
李知珉霍然抬头,整个人仿佛都怔住了一般,一双看不到的眼眸瞳孔漆黑,仿佛盯着窦皇后,无辜而清澈,窦皇后失言后也有些讷讷:“你弟弟前些日子很得师傅表扬,功课上很有进益……有了上官族的人做他嫂嫂,将来给他议亲也会容易许多……”
李知珉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了睫毛,一旁服侍着的赵朴真却看到他宽大的袖子微微抖着,显然极为激动,过了一会儿李知珉才低声道:“母后,听儿臣一句劝,您,还是别参合这些事,一切听父皇的便是了,千万不要让弟弟再掺合进这些事来,将来和儿子一样,招致杀身之祸……”
窦皇后却在儿子这有些怨怼的话里听出了嫌弃来,多年来自卑的心敏感而刻薄,大怒道:“你是在嫌母后拖累了你吗?还是在嫌弃自己出身不好?”
案桌早已撤下,李知珉深深拜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微微颤抖:“儿子对母后、对弟弟的心,天地可表,请母后摒退左右,听儿一言。”
窦皇后盯着儿子,看他一反常态的姿态,犹豫了一会儿,果然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十分机灵轻巧地退出了屋子,将屋子门都关上。
赵朴真自然也和蓝筝都退出了屋子,远远站着,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这时候都自觉离屋子几丈远,站在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自证清白,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什么打碎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尖锐的瓷器撞地的声音,这次听着却像是摔的,过了许久以后,窦皇后才传了人进去,只见屋里满地都是碎瓷片,原本放在窦皇后手边的一整套瓷壶和杯子都已不见,想来是她摔的。
李知珉跪在地上,眼圈发红,上边窦皇后却是神色愤怒而茫然,连这些瓷片可能会伤到看不见的儿子都没想到,也没让下人扶起王爷,只是嘴唇微微发抖着叫人收拾。
只有赵朴真慌忙在几边拿了那垫着的毛毡给李知珉铺上,牵引着他退出了房间,当夜李知珉就回了王府,并没有留宿在宫内。
第二日,窦皇后就传了上官老夫人进宫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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