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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翠珍的手上端着饭碗,正喝着稀饭。
红粉的意思她听清楚了,日子好不容易太平下来,却又节外生枝了。
沈翠珍没有立即作答,却拿眼睛瞟了一下王存粮。
王存粮的嘴里嚼着老咸菜,装着没听见,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在思索。
从情理上说,家境不好的庄稼人是不会在十月里做亲的,再有两个月就是年底,利用年货办喜酒,历来都是这样。
放在十月,等于重复了一遍。
不划算了。
还有一点,虽说红粉的衣服、棉被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可箱子和马桶毕竟都还没有买,这些陪嫁总归不能少。
眼下生产队还没有分红,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去?综合起来看,还是再等一等的好。
王存粮想把这些道理跟女儿讲一遍,只是不知道怎样讲才好。
桌子上的沉默令人尴尬了。
吧唧声越来越响了。
有谁能知道红粉的心思呢。
她急呀。
沈翠珍一直没有说话,这样的时候她是不好多嘴的。
只好伸出一条腿,在桌子底下找王存粮的脚后跟,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意思很明确了,这件事你得表个态。
王存粮伸长了脖子,为难的样子,咽了一口,抬起头来,刚刚想对小油灯对面的红粉说些什么,没想到红粉的两只眼睛却盯住了她的继母。
红粉冷不丁地说:“你踢我爸干什么?”
沈翠珍遭到了当头一棒,讪讪地说:“没有啊,我哪里踢你爸爸了?”
红粉“咚”
地一下,搁下饭碗,“啪”
的一声,又搁下筷子,说:“一开口就是屁。
十个屁九个谎。”
这句话重了。
其实红粉这些日子和沈翠珍相处得还是不错的,好些日子没有拌嘴了。
可红粉现在已经是口不择言,当然要挑有分量的话说。
沈翠珍瞥了一眼存粮,也放下筷子,放下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红粉,你知道你嘴里头喷的是什么?”
红粉说:“我吃的是王家的,喝的是王家的,你说我喷的是什么?”
红粉的这句话不像样了,噎人,沈翠珍堵在那里,一句话都接不上来,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王存粮听不下去了,抬起胳膊,连同手里的筷子一同拍在了桌面上,所有的碗筷都跳了起来,小油灯的灯芯也跟着添乱,晃悠了好几下。
端正和网子都吓了一大跳,弟兄两个对视了一回,知道事不关己,偷偷溜出了门去。
小油灯的灯芯终于安定下来了,红粉坐在原处,不动,愣愣地望着油灯,眼眶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红粉说:“好。”
红粉重复说,“好。”
红粉的眼泪突然从眼眶子里头汪了开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红粉这一次却没有使蛮,她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说:“王存粮,我问问你,我妈要是还活着,你会不会对你的亲生女儿这样?”
这不是红粉说话的风格。
要是放在过去,红粉可不在乎王存粮拍桌子。
她才不吃这一套。
你有手,我没有手?你能拍,我不能拍?你不怕疼,我怕疼!
你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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