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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她把施家老伯伯骂个够，先从施伯伯的老模样儿说起，再说他的吝啬，他的刻薄，他的不通人情，然后又小声和宋妈说些什么，她们笑得吱吱喳喳的，奶妈高兴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兰姨娘圆圆扁扁的脸儿，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我最喜欢她左边那颗镶金的牙，笑时左嘴角向上一斜，金牙便很合适地露出来。

左嘴巴还有一处酒涡，随着笑声打漩儿。

她的麻花髻梳得比妈的元宝髻俏皮多了，看她把头发拧成两股，一来二去就盘成一个髻，一排茉莉花总是清幽幽，半弯身地卧在那髻旁。

她一身轻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纱手绢，一朵白ju花似的贴在那里。

跟兰姨娘坐在一辆洋车上很舒服，她搂着我，连说：&ldo;往里靠，往里靠。

&rdo;不像妈，黑花丝葛的裙子里，年年都装着一个大肚子。

跟妈坐一辆洋车，她的大肚子把我顶得不好受，她还直说：

&ldo;别挤我行不行！

&rdo;现在妈又大肚子要生第六个孩子了。

　　有了兰姨娘，妈做家事倒也不寂寞，她跟妈有诉说不尽的心事，奶妈，张妈，都喜欢靠拢来听，我也&ldo;小鱼上大串儿&rdo;地挤在大人堆里，仰头望着兰姨娘那张有表情的脸。

她问妈说：　　&ldo;林太太，你生英子十几岁？&rdo;

&ldo;才十六岁。

&rdo;妈说。

兰姨娘笑了：

&ldo;我开怀也只十六岁。

&rdo;

&ldo;什么开怀？&rdo;我急着问。

&ldo;小孩子别乱插嘴！

&rdo;妈叱责我，又向兰姨娘说：&ldo;当着孩子说话要小心，英子鬼着呢，会出去乱说。

&rdo;

兰姨娘叹了口气：

&ldo;我十四岁从苏州被人带进了北京，十六岁那什么（指开怀），四年见识了不少人，二十岁到底还是跟了施大这个老鬼，……&rdo;

&ldo;施大哥今年到底高寿了？&rdo;妈打岔问。

&ldo;管他多大！

六十，七十，八十，反正老了，老得很！

&rdo;

&ldo;我记得他是六十六十几来着？&rdo;妈还是追问。

&ldo;他呀，&rdo;兰姨娘噗哧笑了，看看我：&ldo;跟英子一般大，减去一周甲子，才八岁！

&rdo;

&ldo;你倒也跟了他五年了，你今年不是二十五岁了么？&rdo;

&ldo;别看他六十八岁了，硬朗着呢！

再过下去，我熬不过他，他们一家人对付我一个人，我还有几个五年好活！

我不愿把年轻的日子埋在他们家。

可是，四海茫茫，我出来了，又该怎么样呢？我又没有亲人，苏州城里倒有一个三岁就把我卖了的亲娘，她住在哪条街上，我也记不得了呀！

就记得那屋里有一盏油灯，照着躺在床上的哥哥，他病了，我娘坐在床边哭，应该就是为了这病哥哥才把我卖的吧！

想起来梦似的，也不知道是我乱想的，还是真的……&rdo;

兰姨娘说着，眼里闪着泪光，是她不愿意哭出来吧，嘴上还勉强笑着。

妈不会说话，笨嘴拙舌的，也不劝劝兰姨娘。

我想到去年七月半在北海看烧法船的时候，在人群里跟妈妈撒开了手，还急得大哭呢，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妈？三岁就没了妈，我也要哭了，我说：

&ldo;兰姨娘，就在我们家住下，我爸爸就爱留人住下，空房好几间呢！

&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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