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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很快果然如应夫人所料,范阳军那边攻下了青原城,幽州也出兵,虽然也有些围而不攻,出工不出力,但对战局仍是有了牵制,而朝廷大军也放缓了节奏,开始与突厥打起消耗战来。
消耗战一起,就时不时有些小小的遭遇战,应夫人则时常拿着战报和赵朴真说笑指点,仿佛完全不担心应节度使和九个儿子一般。
战局一缓和,节度使府就越发悠闲起来,自从知道赵朴真学画以后,应夫人就十分饶有兴致地让人备了笔墨纸砚,在书房里画画。
颜料调好,她自己就先画了一副山水画来让赵朴真来赏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赵朴真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些天相处下来,听乐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谈论诗书也是头头是道,谈吐清华,才华横溢,但是今日这一幅画,满纸水汽氤氲,青绿山水间鸥鸟悠然,一叶小帆畅然于山水间,这样的画工,已非一朝一夕之功,应夫人含笑道:“许久不画,有些手拙,我那些儿子们个个都只喜欢舞刀弄枪的,今儿难得有人能陪我,你看看,画得可还能看?”
岂止还能看?赵朴真忽然觉得自惭形秽起来,她忽然明白应钦和那些义子们对这位夫人如此爱重的原因了,她之心胸和才华,都是多么的惊人。
她整理思绪,低声道:“我也不大懂山水画,但是看着觉得比许多大家画的都好,夫人真是才华横溢。”
应夫人笑道:“你不喜欢山水画吗?那你学什么,花鸟虫鱼?还是人物肖像?”
赵朴真在那双明眸凝视下,不知为何不想让这位夫人知道自己实在只是画技平平,细细想起来也只有自己画肖像上下过点功夫,还算拿得出手,低声道:“人物肖像上略略学了些。”
应夫人笑道:“如此甚好,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秦王殿下,几年前在京里远远见过一次,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不如小娘子画一来给我看看可好?”
赵朴真正担心在应夫人面前露怯,听到说画秦王,心里倒是一松,毕竟在京里她就练过,倒算熟练,便欣然应了,提笔画了半日,果然画了一副秦王小像出来,应夫人拿起来看了下笑道:“看这光影用法和这笔触,你这似乎是御画院里写真那一派的画法,不过又更细腻些,抓人物特征倒细致。”
赵朴真笑道:“夫人好眼力,我学画从师的师傅,确是御画院里的罗克章先生。”
应夫人点头笑道:“如今世风好写意,大道至简,以神为骨,大多觉得这种画法过于精巧匠气,如何你倒喜欢学这个。”
赵朴真道:“何必非要分个高下?我又不是为别人活着的,我喜欢怎么画,便怎么画。”
应夫人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可不是,我自求我的道,管别人的道如何,赵娘子,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啊。”
赵朴真微微有些惘然,觉得应夫人说得十分玄妙高雅,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当初是觉得能画得惟妙惟肖,将来出府放良,有这么一门手艺,也饿不着,老百姓们可不会欣赏那些玄之又玄的画,他们只喜欢过年的时候,有五彩缤纷的带着喜气的胖娃娃抱着鲤鱼,财神从天上来,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守着门口不许邪神入侵的门神,喜欢给慈父慈母画一张像的画像,以便将来怀念祭祀……
应夫人却不知她满脑子的俗气市侩,疼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娘子见过无咎,能否也画一张无咎看看?”
赵朴真也便画了一张,她学的是速绘的画法,因此画起来也十分快,不过几分钟,一个雄姿英发的青年将军跃然纸上,浓眉似剑,眼神炯炯有神,应夫人爱不释手道:“果然很像,等我留着给大郎看看,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当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乞丐,满头癞子和脓包,头发稀稀拉拉的,养了好些年才全长好了。”
她仿佛回忆一般地说了些应无咎的趣事。
她又看了眼赵朴真,微微有些踌躇腼腆,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赵朴真看她神色,却忽然明悟:“夫人可要我替您也画一张小像?”
应夫人眼睛一亮,赵朴真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忙笑道:“若是夫人不嫌弃我画技浅陋,我给您画一张?”
应夫人眼睛却极快地黯了下去,摇了摇头:“算了,我如今这样貌,连镜子都不想照,让小娘子仔细看了画画,可不是为难人吗?”
她平日里谈吐自然,举止优雅,让赵朴真觉得她丝毫没有受到脸上的伤的影响,这当然不可能,赵朴真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也毁容了,大概做不到和这位夫人一般从容淡定,没想到今日她却忽然显露出脆弱之态来,赵朴真心中微微一酸,安慰她道:“夫人帮我良多,若是不介意,我可试着画一画夫人面容没有受伤前的样子。”
应夫人却摇了摇头,笑道:“算了,不必自欺欺人。”
正说着,忽然外边一个近身伺候的丫头进来笑道:“夫人,有最新的战报来。”
应夫人笑道:“拿进来看看。”
范阳军这边,一直每日都有军报派专人送来,有的是应钦本人写来的,亲笔写着“夫人如晤,我今日又打了一个胜仗,勿念。”
有的则是应夫人的义子们写来的,有的写着“母亲大人在上,今日与突厥短兵相接,小胜,得了把匕首极好极锋利,送母亲大人赏玩,祈一切安好。”
“娘,俺这边没有仗打,很是无聊,想念娘做的糯米排骨和荷叶蒸鸡。”
“娘我在这里闲得不行,求您和阿爹说,调我去打仗吧!
我保证不再犯错了!
我都无聊得给马接生了!”
字有些写得着实不怎么样,歪歪扭扭,一个字就有碗口大,看起来像是初学者的字,但难得都没有让幕僚代写,都是亲手所书,所见所闻都一一备述,事无巨细,有些信流水账一般写着今日吃了多少,举石锁几次,带兵训练几圈,骑马几里等等,十分令人发噱。
对此应夫人倒是做了解释:“他们兄弟都是我收养的孤儿,大多不会写字,为了教会他们写字,我一直要求他们时常给我写信,每封信必须超过百字,不许找人代写,否则大字不识,可要吃亏的。
后来长大了他们虽然领军在外,想是怕我在家寂寞担心,就都给我写些军报见闻。”
许多达官贵人收养义子,不过是吩咐下人安排吃住,吃饱穿暖,养得大了,便是莫大恩惠了,再好一些的便送去私塾或是请个先生教,然而应夫人却是亲自教养,丝毫不嫌弃这些孤儿,当成亲儿一般看待,也难怪这些义子们个个对她死心塌地。
今日的战报却有些新意,应夫人招手让她来看:“上官麟带着一队士兵押送粮草,结果遇到大雨迷路了,本以为要贻误军机了,没想到却让他们误打误撞遇上一队匈奴残兵,俘虏了以后审问,发现其中居然有乌索可汗的三王子,这下可是大功一件,无咎说,上官麟可真算得上福将了。”
赵朴真一想到上官麟,不由也抿嘴替他高兴起来,应夫人看她神色,神色闪动,笑道:“赵女官也认识上官公子吗?”
赵朴真笑道:“认识。”
应夫人道:“你觉得上官公子如何?果然是个有福之人吗?”
赵朴真抿嘴笑道:“上官公子古道热肠,有侠义之风,是个好人,好人自然有福报,等立了大功,将来封侯也不奇怪。”
应夫人也笑了,摩挲了几下道:“上官家世家清贵,若是当真能出个以战功封侯的爵位,倒也不错,就是估计上官大人不大喜欢,独子上战场,可不得牵肠挂肚呢。”
赵朴真想起在上官家庄园见过的文质彬彬的上官大人,沉默谦冲,点头笑道:“上官公子应该是喜武不喜文的,和上官大人不大像。”
想必上官小姐才继承了上官大人那些满腹诗书吧,赵朴真心里想着。
应夫人笑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这么说说笑笑,却又到了用膳时间,仍然是两人用饭后,仆妇们送走了赵朴真,外边却有人来传:“大公子来了,听说您和赵娘子在聊天,说等她走了再通禀。”
应夫人有些意外:“外边战事这么紧张,如何有空回来?”
转念一想,想起适才却是赵朴真在,那孩子怕是要避嫌,又笑道:“这孩子想得真多,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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