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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想念父亲第38节:5病(2)
那一年,大姐的病没有丝毫的好转。
那一年,春节前后的几日间,大姐为了给家里减些忧愁、添些喜悦,让父母和她的弟弟妹妹过个好年,她说她病轻了许多,然后就躲在屋里不出门,疼痛时,上下牙齿咬着下唇,把脸憋得乌青,也决不哭唤出一点声音。
到实在无可忍了,她就躲到我家后院和村外无人的地方,揪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墙上猛撞,然后待剧疼过去,她就面带笑容地回到家里,慌忙地替母亲做饭、替父亲盛饭,慌忙地去洗她弟弟、妹妹的衣服,好像要以此来赎回她的什么过错一样。
那一年,我家过了一个平静的春节。
仍然用借来的小麦,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和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让我们兄弟姐妹放开肚子吃了两顿非常香口润喉的白面饺子。
而那一年的春节,父亲吸掉的烟叶,却比任何一个春节都多,似乎他想把他一生要吸的烟都在春节吸掉一样。
就在那一年,我心里有了浓烈欲动的阴暗蓄意‐‐也许是对逃避生活与人生命运的一种道路的提前铺设;也许是对一种个人挣扎奋斗的提早的力量积蓄;也还许,是我对家庭和父亲在今后日月命运中陷阱的无意挖掘和设置。
总之,那一年,我萌生了离开家庭的念头,萌生了过几年我若没有别的出路,就一定要当兵走去的念头。
第三章想念父亲第39节:6战争(1)
6战争
事实上,我所产生的不是念头,而是偏狭自私的信念。
念头可以随时地被人说服或自我地改变,而信念却是只能被压抑而不会有所变更。
读完初中的第一个冬天,当我踏入16周岁后,我悄没声息、不动声色地报名验兵去了。
而回到家里,迎接我的是母亲涟涟的泪流和父亲轻淡却意重的几句劝解。
父亲说:&ot;连科,你再读几年书吧,人生在世,读书才是根本。
你命里即使有称宰做皇的运数,没有了文化也就没有了久远的江山可坐哩。
&ot;这就是我的父亲,他单薄、瘦高,似乎脸上永远都是浅黄的泥土之色。
他一生里不识几字,却在他儿女命运的途道上,从来不多说一句、不干预一手,然每每说出的只言片语,却都是乡下农民用人生命运反复实践后得来的悟道真言。
我按照父亲的指引又读了高中,并又按照命运的安排,在高中未及毕业时,去河南新乡水泥厂当了两年临时工,同我的一个叔伯哥哥一道,每天从火车站往二十里外的水泥厂拉一千多斤重的煤车、运将近两千斤重的河沙;以一天16个小时的双班劳作,在无人的山上给水泥厂运炸矿石。
我把我每月少得可怜的全部所得,除了吃饭之后,悉数地寄回家里,由父亲去还为姐姐长年治病而欠下的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的借债与情谊。
现在想来,我那时的按月所寄,可能是我家里的巨大希望,是维系家庭生存的强大支柱,是生活之舟度过岁月之河的一柄可靠的桨板。
至少说,它极大地减轻了一家之主‐‐我父亲肩上的人生重担和负荷。
可是,在命运告诉我,我有可能让父亲的朋友批准我参军入伍时,在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有能力考上大学、已经20周岁,再不当兵就永无机会离开那块苦难的土地去实现我的贪念时,我在一天夜里突然站在了父亲的床前。
我说:&ot;爹,我要当兵去。
&ot;
屋里静极。
常年停电的灯泡吊在屋子中央被蛛网所罗织,煤油灯依然是那个家庭最为主要的角色。
油灯光是一种浅黄的土地的原色,照在人的脸上使人永远都呈出病病恹恹、缺营少养的生活神情。
我说完那话的时候,母亲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我,仿佛看到了即刻间要房倒屋塌的景象般,她的脸上充满惊异,而又急剧跳荡着不可名状的忧虑。
以为母亲要对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的&ot;离家&ot;的念想筑埂拦坝地说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拿山挪地般缓缓地沉移到了父亲的脸上去。
我听到了母亲挪动目光时那如山石从梁上滚下轧过田野的声音,看见了父亲抬头望我的那张蜡黄的脸上,除了额门上的岁月之河又深了许多之外,其余,父亲的眼、鼻和时常因激动而发颤的嘴角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几年,他的病不知是轻了一些,还是因为姐姐病重,显得他的病轻了一样。
他坐在床头,围着被子,脸上的平静异常而又深刻,听我说想要当兵去,如听我说我要出门赶集、要到姑姑舅舅家小住几日一样,只那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淡淡地却是肯定地说:&ot;当兵去吧,总在家里能有啥儿奔头呢。
&ot;
想起来,这是父亲给我的一个庄严的应允,是一个似乎数百年前就熟思熟虑后的答复。
仿佛,为了这个答复,他等我的询问果真已经等了百年之久,已经等得筋疲力尽、心力衰竭,所以他才回答得淡漠而又平静,甚至有些不太耐烦。
于是,我便当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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