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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接着，他把斗笠戴在我头上，我们慢慢的走回家去。

回到家，我身上的衣服都干了，在家院前我仰头看着刚刚下过太阳雨的田野远处，看到一条圆弧形的彩虹，晶亮的横过天际，天空中干净清朗，没有一丝杂质。

每年到了夏天，在台湾南部都有西北雨，午后刚睡好午觉，雷声就会准时响起，有时下在东边，有时下在西边，像是雨和土地的约会。

在台北都城，夏天的时候如果空气污浊，我就会想：&ot;如果来一场西北雨就好了!&ot;

西北雨虽然狂烈，却是土地生机的来源，也让我们在雄浑的雨景中，感到人是多么渺小。

我觉得这世界之所以会人欲横流、贪婪无尽，是由于人不能自见渺小，因此对天地与自然的律则缺少敬畏的缘故。

大风大雨在某些时刻给我们一种无尽的启发，记得我小时候遇过几次大台风，从家里的木格窗，看见父亲种的香蕉，成排成排的倒下去，心里忧伤，却也同时感受到无比的大力，对自然有一种敬畏之情。

台风过后，我们小孩子会相约到旗尾溪&ot;看大水&ot;，看大水淹没了溪洲，淹到堤防的腰际，上游的牛羊猪鸡，甚至农舍的屋顶，都在溪中浮沉漂流而去，有时还会看见两人合围的大树，整棵连根流向大海，我们就会默然肃立，不能言语，呀!从山水与生命的远景看来，人是渺小一如蝼蚁的。

我时常忆起那骤下骤停、瞬间阳光普照;或一边下大雨、一边出太阳的&ot;太阳雨&ot;。

所谓的&ot;三八雨&ot;就是一块田里，一边下着雨，另外一边却不下雨，我有几次站在那雨线中间，让身体的右边接受雨的打击、左边接受阳光的照耀。

三八雨是人生的一个谜题，使我难以明白，问了母亲，她二言两语就解开这个谜题，她说：

&ot;任何事物都有界限，山再高，总有一个顶点;河流再长，总能找到它的起源;人再长寿，也不可能永远活着;雨也是这样，不可能遍天下都下着雨，也不可能永远下着……&ot;

在过程里固然变化万千，结局也总是不可预测的，我们可能同时接受着雨的打击和阳光的温暖，我们也可能同时接受阳光无情的曝晒与雨水有情的润泽，山水介于有情与无情之间，能适性的、勇敢的举起脚步，我们就不会因自然的轻易得到感冒。

在苏东坡的词里有一首《水调歌头》，是我很喜欢的，他说：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在人生广大的倒影里，原没有雌雄之别，千顷山河如镜，山色在有无之间，使我想起南方故乡的太阳雨，最爱的是末后两句：&ot;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ot;心里存有浩然之气的人，千里的风都不亦快哉，为他飞舞、为他鼓掌!

这样想来，生命的大风大雨，不都是我们的掌声吗?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一位朋友送我一卷录音带，说：

&ot;这是新编写佛教歌谣，你带回去听听看。

&ot;

这卷没有封面的佛教歌谣音乐带，显然是转录又转录的，只见卡带上用印章盖了&ot;佛教歌谣&ot;四字。

回到家想放来听，正巧儿子在使用录音机，我叫他先让爸爸听一卷&ot;重要的&ot;录音带，儿子口中嘀咕，很不情愿的关掉正在听的音乐。

我把&ot;佛教歌谣&ot;放了，和孩子坐着一起听，才听了第一首，儿子就下断语：&ot;好难听哦!&ot;

我说：&ot;再听两首看看。

&ot;

听到第三首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受不了，不只是录音品质极差，词曲也很难听，虽然写着&ot;佛教歌谣&ot;，我也只好向儿子承认&ot;难听的东西就是难听，不管它是挂着什么名?ot;，那就像一家有好听名字的餐厅，做出来的菜却很难吃一样。

&ot;爸爸，你听听这个。

&ot;儿子把录音带取出，放回他原来在听的带子，我看到封套上写着&ot;其实你不懂我的心&ot;，是一位年轻的男歌星唱的流行歌。

音乐用一种无奈的声调流出来了：

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

其实我永不在乎掩藏真心。

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

所以不敢靠你太近。

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

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

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心底突然冒出这样的声音：&ot;呀!这首歌比我刚刚听到的佛教歌谣，更能表现佛教的精神，或者更接近佛教!&ot;

自心的不可言说、不可思议，不正是像云，捉摸不定吗?念头的生住异灭，不正是像梦一样，忽远又忽近吗?无常与因缘的现象，不正是像谜一般，总是看不清吗?我们不敢靠众生太近，不是我们不慈悲，而是怕不能负担对众生的深情!我们看到人生的爱别离，知道那是生命必然的结局，只有暗暗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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