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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ldo;如果您真的不愿意收留我，我就出去找点活儿来干干……&rdo;

&ldo;你是真心那么说的吗?在如今这个世上，就算是帝国大学的毕业生也还……&rdo;

&ldo;不，我又不是去做什么白领阶层。

&rdo;

&ldo;那做什么呢?&rdo;

&ldo;当画家。

&rdo;我狠狠心说了出来。

&ldo;嘿?!&rdo;

我无法忘记当时&ldo;比目鱼&rdo;缩着脖子嗤笑的狡猾面影。

那嗤笑的面影里潜藏着一种近于轻蔑却又不同于轻蔑的东西。

倘若把人世间比作一片大海，那么，在大海的万丈深渊里就分明曳动着那种奇妙的影子。

我正是透过那种嗤笑，管窥了成年人生活的深层奥秘。

最后他说道：&ldo;想当画家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你在情绪上一点也不稳定。

你再考虑考虑吧，今天晚上你就好好地考虑一晚上吧。

&rdo;被他这样一说，我就像是被人追撵着似的赶紧爬上了二楼。

无论怎样辗转反侧地思考，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主意。

再过了一阵子，天破晓了。

黎明时分，我从&ldo;比目鱼&rdo;家逃了出来。

&ldo;傍晚时分我肯定回来，关于将来的打算，我这就去找下面所记的一位朋友商量，所以，请您不必为我担心。

真的。

&rdo;

我用铅笔在便筏上写了上面的一番话。

然后，又记下了浅草掘木正雄的住址和姓名，悄悄溜出了&ldo;比目鱼&rdo;家。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ldo;比目鱼&rdo;的说教才偷跑出来的。

正如&ldo;比目鱼&rdo;所说的那样，我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男人。

对于将来的打算，我一无所知，而且，如果一直呆在&ldo;比目鱼&rdo;家当食客的话，未免又对不起&ldo;比目鱼&rdo;。

即使我想发奋图强，立下宏志，可一想到自己每个月都得从并不富裕的&ldo;比目鱼&rdo;那儿接受经济上的援助，不禁顿时黯然神伤，痛苦不堪。

不过，我并不是真的想去找掘木商量什么&ldo;将来的打算&rdo;才逃离&ldo;比目鱼&rdo;家的。

哪怕是片刻也好，我希望能先让&ldo;比目鱼&rdo;放下心来（而在他宽心的这段时间里，我便可以逃得再远一点，正是出于这种侦探小说式的策略，我才写下了那张留言条。

不，不对，尽管不无这种心理，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害怕自己冷不防代给&ldo;比目鱼&rdo;太大的打击，使他惊惶失措。

尽管事情的真相迟早是要败露的，但我还是惧怕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因而必要进行某种掩饰。

这正是我可悲的性格之一，尽管它与世人斥之为&ldo;撒谎&rdo;而百般鄙弃的性格颇为相似，但我却从来也没有为了牟取私利而那么做，我只是对那种气氛的骤然变化所造成的扫兴感到一种窒息感的恐惧，所以，即使明知事后对自己不利，也必定会进行那种拼死拼活的服务。

纵然这种&ldo;服务&rdo;是一种被扭曲了的、微不足道而又愚蠢至极的东西，但恰恰是出于这种为人&ldo;服务&rdo;的心理，我才在许多场合下不由自主地添加上漂亮的修饰语。

但这种习惯却常常被世上所谓的&ldo;正人君子&rdo;大肆利用），所以，就任凭记忆的驱使，把当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掘木的住址和姓名随手写在便筏的一隅。

我离开了&ldo;比目鱼&rdo;的家，一直步行着来到了新宿，卖掉了口袋里的书。

这下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尽管我在朋友中人缘不错，可却一次也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过那种所谓的&ldo;友情&rdo;。

像掘木这样的耍耍朋友暂且不论，甚至所有的交往都只给我带来过痛楚。

为了排遣那种痛楚，我拼命地扮演丑角，累得精疲力竭。

即使是在大街上看到熟悉的面孔，哪怕只是与熟人相似的面孔，我都会大吃一惊，在一刹那间被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痛苦的战栗牢牢的地挟裹住。

即使知道有人喜欢自己，我也缺乏去爱别人的能力（当然，我对世上的人是否真的拥有爱别人的能力这一点持怀疑态度）。

这样的我是不可能拥有所谓&ldo;亲密朋友&rdo;的。

而且，我甚至缺乏走访朋友的能力。

对于我来说，他人的家门比《神曲》中的地狱之门还要阴森可怕。

这并非危言耸听，我真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有一种可怕的巨龙一般散发出腥臭的怪兽，正匍匐在别人家门的深处蠕动着。

我和谁都没有来往，我哪儿都去不了。

还是去掘木那儿吧。

这是一种典型的假戏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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