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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城外。
两辆平板马车在大路上前后而行。
车上载着芳苑戏班十多口人,他们终究还是得走的。
赶车的是松文和他的徒弟小槐。
松文三十上下,穿一套黑粗布短衫。
也许是为戏班操心太过,他的眼角已见浅浅两缕皱纹了。
芳苑戏班据说是他曾祖父那一辈创立的,传至松文,已至四代。
二十年前松文的父亲松十九曾是火遍江南江北的大武生,能连拧十九个旋子腰不塌、气不短。
松文师承父亲,却是文武兼修。
五年前老爷子终因劳力太过撒手而去,便将这整副戏班的担子全交给了儿子。
在芳苑戏班的人看来,松文一点都不像个班主。
他台前台后无所不包,全班衣食住行无所不管。
就在刚才,他还让大邓去照顾已怀孕的媳妇葵花,而自己则拿过鞭子驾起车来。
他只想着不能叫爹失望,不能叫大伙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没吃没喝。
他尤其记得爹临走时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好师妹雨梅。
雨梅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孤儿,爹说她是个难得的角坯子。
这些年来不断磨砺,已渐渐崭露头角。
可女孩子唱戏不易呀,要想清清白白做人就更不易了。
唉,或许自古注定艺人就是这个命吧。
松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用力在半空中挥了一下鞭子。
夜再黑,路再长,他们也必须硬着头皮往前走。
雨梅、小柳儿,大邓夫妇和几个女眷坐在松文赶的头一辆车上。
后面小槐那辆车是鼓乐班子和一群跑龙套的年轻后生。
雨梅已卸了妆,穿一身普通的素花衣裳。
乌油油的长辫垂在腰下,额头光光的,发髻正中的美人尖分外显眼。
此时她面色潮红,小柳儿碰到她的手感觉冰凉凉的,不由关切地问:“师姐,你是不是病了?”
松文闻声回过头,他知道这一番折腾对雨梅的打击有多大。
又看到大伙一副霜染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前面就是小绾庄了,今夜咱们就住到那里。
村里的刘爷爷以前看过我爹的戏。
明天咱们就在陇头的土坝子上开锣,休整几日再说。
吃喝总是不愁的。”
“嗯,等到了那儿,我就给师姐弄碗姜糖水。
你暖暖身子就没事了!”
小柳儿最信服松文的话,她拉着雨梅的手,立时振作了很多。
“柳儿,我好着呢。
都是唱戏的,哪儿就那么娇贵了。”
雨梅潮红的脸上强泛起一丝笑容,她对着松文的后背,缓缓地说:“师兄,对不起。
当初是我非劝你让他留下来,害的大家现在……”
谁都明白,雨梅口中的他指的是杨清玹。
想起这个人,胡子大邓憋不住又痛骂了起来:“他娘的这个挨千刀的杂种,他忘了被老爹轰出家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他。
恩将仇报,现在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怕他的丑事传出去,就赶咱们走。
把雨梅坑得这么惨,哪天再让我碰上这个少爷羔子,我非一脚踢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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