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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1页）

听见了大人们说要不要孩娃们哭一场呢，杜根说没啥儿好哭，她是享福去了，又不是去那边受罪，便又听到司马笑笑说：

&ldo;那就入棺吧。

&rdo;

司马蓝把头扭回来，看见了身后一大片翻过的土地，高高低低都呈出深的颜色，像一片红黑的棉花铺在荒糙地里。

看见许多孩娃们都在嚼着茅糙，嚼着蛹虫，有个姑娘趴在地上咕咕咕地呕，吐了一滩绿水，走近看了，竟是刚从家里跑来的四十在那儿翻肠倒胃。

她的二姐八十，正在四十的小背上捶着。

&ldo;快弄把茅糙根儿嚼嚼。

&rdo;司马蓝说。

嚼了就果真不再吐了。

可止住了这一个，蓝三九和蓝五十又跟着吐了起来，别人看了她们吐出的水汪汪的绿色和绿色里没有嚼碎的蛹虫，在白光中泛着光亮，有的蛹虫虽被咬破了肚子，咽进了肚里，可这一会沤吐出来竟还在污汁里蠕蠕地爬动，于是所有吃了蛹虫的男娃女娃都吐了起来。

一片深蓝色的咳声吐声，弄得荒糙地里水浆一片，像下了一场雨样。

来了一个大人，拉着杜桩的手说，你娘要出殡了，你就是不哭也该把你娘送到坟上。

杜桩说：&ldo;我饿呀，我得在这儿吃茅糙根哩？&rdo;

那人说：&ldo;你娘嘴里噙了一块馍哩，你们不去别人可就吃啦&rdo;。

八岁的杜桩跟着那人走了。

这当儿孩娃们都想了起来，这年月饿死的人，在入坟前都千方百计要让他们噙一块烙馍，免得死后再做饿死鬼呢。

这块馍在死人入坟之前，不消说都由他们孩娃吃了。

于是荒糙坡上所有的男娃女娃，看着走去的杜桩，眼睛都睁得又大又圆，目光追着他不放，想那块死人含了的烙馍，自己吃了该有多好。

不过，出殡的队伍终是从他们的视线中走了，司马笑笑做着司仪，指挥着抬棺的村人，杜岩在前边撒着冥钱，蓝百岁挽着大孝小孝，簇拥着那具黑棺往村外走去。

没有哭声，日光暖暖和和。

黑棺材在半空缓缓移动，就像一间房子在水面漂移。

大人们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司马笑笑唤：

&ldo;拐弯慢一点，别碰坏了棺材。

&rdo;

杜根属吒说，

&ldo;娃他娘，放心享福去吧，饿死我也要把孩娃们拉址大。

&rdo;

杜岩把纸钱高扬在半空叫着唱：

&ldo;活着穷，死了富，

阴间路上有金屋。

短命鬼，走得早，

来世脱生成百岁佬。

&rdo;

那飘起的纸钱，一叠叠在空中散开，打着旋儿落下，伴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唱腔在寥寥几人的葬队后，像浮在湖面的白色花瓣样，朝村下的荒糙地里起起伏伏地荡下来。

有一个三几岁的孩娃捡起一张白纸冥钱在糙地上跑，他的姐就一巴掌掴在了他脸上，说那是死人的钱，活人能花嘛，孩娃便尖利地哭起来，说我就要花，我就要花，我要买馍吃，要人到镇上给我买馍吃。

这样哭着，竟还任性地把飘下来的冥钱全都捡了起来，一打儿往他的怀里揣。

他的姐姐脸白了。

懂事的男娃女娃脸都白了。

都明了这孩娃活不了几天啦，他已经开始抢花死人的冥钱了。

于是他的姐姐抱着弟弟哭起来，说谁救救他呀，俺家就这一个男娃儿，他死了俺家的天就塌了呢。

哭得伤心至极，泪像雨水样普天而下。

这当儿蓝四十的大姐蓝九十站了出来，她像这群孩娃的母亲一模样，过来把孩娃拉到一边，哄出了他怀里的冥钱，到糙坡边的沟崖上，把钱撒向半空，让它朝沟底落下去，说谁的钱你们还拿去，咱井水不犯河水，孩娃还要活到八十、九十、一百呢，你们别来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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