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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楼梯前,爬上七级台阶,蹲在那里,这样,他就可以在凯勒太太进来时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又不会惹人注意。
接下来,一切都像被安排好似的依次发生了:楼上传来玻璃琴哀婉的声音,那是男孩的指尖正滑过琴碗;几分钟之后,书店的门开了,凯勒太太就像之前的每个周二和周四一样,从街道上走进来,她把阳伞夹在胳膊下,戴着手套的手中还拿着一本书。
她没有理会店主‐‐店主也没有理会她‐‐她飘然走进过道,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书架,仿佛是情不自禁般地抚摸着书脊。
有一段时间,他是能看到她的,但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看着她慢慢地走进暗处的角落,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看到她把一本书放回最高的书架上,又换了一本似乎是随意挑选的书之后,终于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你这不是偷书,他对自己说,不,实际上,你这是借书。
她消失后,他便只能推测她的准确位置了‐‐应该很近,是的,他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应该就在附近的某个暗处,也许她只在那里待过短短几秒。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的情况,所以,他并不惊讶,但眼睛却一时没有适应过来:书店后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白色光线,瞬间照亮了过道,可它的消失和它的出现一样迅速。
他飞快地走下台阶,瞳孔中似乎还留着刚刚的白光,他知道,凯勒太太就在那白光之中。
他沿着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通行,闻到了她留下的强烈的香水味。
在最后那面墙的阴影处,他停住了。
他面朝墙壁站着,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光线。
他低声细语地说,&ldo;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了。
&rdo;玻璃琴微弱的乐声清楚地传到耳边。
他看了一眼左边‐‐是堆得歪歪斜斜的一摞摞书,又看了一眼右边‐‐是更多的书。
而在他的正前方,就是凯勒太太消失的地方‐‐书店的后门,这扇紧闭的门四周透着刚刚让他目眩的白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门。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追她。
当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光线再度照进了书店里。
他却犹豫着,不敢跨进门槛。
他小心地眯起眼睛,看到外面的凉亭棚架形成了一道封闭的走廊,这才慢慢迈出步子。
她的香水味很快被更浓郁的郁金香和黄水仙的香气所掩盖。
他逼迫自己走到走廊尽头,从爬满青藤的隔栅间看到了一个精心设计栽培的小花园‐‐浓密的灌木丛、常青树和玫瑰花经过精心的修剪,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屏障;店主在伦敦市中心苦心营造出一片完美的绿洲,就连从斯格默女士的窗口都几乎看不到它。
老人应该是在视力衰退之前,花了好几年时间,根据后院不同位置的气候条件,细心做好规划的:在被屋顶遮住了阳光的地方,店主种上各色阔叶植物,以点缀暗处;而在别的地方,则种着常青的洋地黄、天竺葵和百合花。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通向花园中心,路的尽头是一小块方形的草坪,周围是黄杨木树篱。
在草坪上,有一张小小的长椅,长椅旁边是巨大的陶缸,漆着铜绿的颜色;而坐在长椅上的,正是凯勒太太‐‐她把阳伞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书,坐在楼房投下的阴影处,楼上窗口传来的玻璃琴声像是飘进花园的神秘微风。
当然,他想,她当然是在这里看书了。
她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侧着脑袋,认真地听着乐声。
就在这时,乐声停顿了片刻,然后,更加流畅熟练的琴声响起。
他知道,是斯格默女士取代了格莱汉在玻璃琴前面的位置,她是在给男孩演示琴碗正确的弹奏方法。
当她灵巧的手指在琴碗上弹出优美的音符时,空气中都弥漫着安静的气氛。
他在远处认真打量着凯勒太太,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她微微张着嘴,轻轻地呼吸,僵直的身体越来越放松,眼睛也慢慢闭上了;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宁静随着音乐浮现出来,但只有昙花一现般的瞬间。
他不记得自己把脸贴在隔栅上看了她多久,他也被花园里的一切所吸引住了。
可他的注意力最终被后门的吱呀一声响打断,紧跟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声,店主正匆匆跨过门槛。
老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戴着棕色手套,一手抓着洒水壶,走上了过道。
很快,他就会从一个紧张地贴着隔栅而站的身影边经过,走进花园。
和往常一样,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花园里的入侵者吧。
就在玻璃琴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他正好走到了花圃前,洒水壶突然从他手中掉落,侧翻在地上,壶里的水几乎全都流了出来。
此刻,一切都结束了:玻璃琴安静下来;老店主在玫瑰花圃旁弯下腰,在草坪上到处摸索着从他手里掉落的水壶。
凯勒太太收好自己的东西,从长椅上站起身,用此刻他早已熟悉的悠闲步调向老人走去。
她在他伸长的手臂前弯下腰,身影落在他身上,可店主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幽灵般的存在。
她把洒水壶摆正,店主很快就抓到了它的把手,又咳嗽起来。
然后,她就像一片轻轻掠过地面的云影,朝花园后面的小铁门走去。
她转动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把门推开到刚好能过人的宽度‐‐门一开一关同样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可他却觉得,她似乎从未在花园里出现过,甚至连书店都不曾来过。
在他的脑海里,她立刻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斯格默女士琴键上最后的音符,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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