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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菱月剥着椒盐瓜子儿,歪了歪头,然后笑着说:“不要宏字儿,你试着换换?”
“算了,算了!
我想不到……你自己起名儿吧,”
盛星忽然轻微地怒了,也不知是不是在佯装,他又深吸一口气,说,“大过年的,你别气我。”
说罢了,他锤了嗤嗤笑出声的江菱月两拳。
江菱月闷声不语,手掐着下窖的冻柿子,这才发话:“换个‘微’字怎么样?念微,点点滴滴都记得,一片雪花也记得,一块钱也记得。”
“甭再跟我提一块钱!”
盛星被气得摸心口,他站起身去,喊,“秦妈,能吃年夜饭了吗?”
天全黑了下去,松软的雪被在万家灯火中闪着光泽,风是厚重又凶猛的,盛星还是裹着外衣去院儿里,响了挂鞭炮。
火药被引燃了,发出短促密集的脆响声,伴着四溢的火星下落,江菱月一身单薄的衣服,冻得嘴唇都发白,他哆嗦着,可还在笑,说:“这炮声儿亮,多像你嗓子。”
“马蹄子那么好拍么?”
盛星手放在长袖子里,他攥着那根竹竿儿,又转脸,说:“轮子,去拿那新衣裳来,给这位爷披上,还有那皮手套儿。”
炮声掩得话语隐隐约约,轮子被火光映照的脸上全是憨厚的笑,他连忙跑进厢房里去,把全新的呢子衣抱出来,抖开了,要齐小腿长,厚重得倒像兽皮。
盛星连忙扔了挂炮的竹竿,他取了手套来带上,又握着另一双一样的,塞进江菱月手里去。
“要不少钱吧?”
被两个人扳着穿新衣,江菱月有点惶恐,他眨了眨眼,问盛星。
“那肯定是,”
盛星想想就肉疼,可随机又释然了大半,江菱月高挑又英俊,穿呢子当然不让衣裳掉价,盛星弯起眼睛来笑,说,“钱就是拿来花的,你也甭想着跟我客气,我是看你人好,至于小时候的事儿,希望你不觉得我刻薄。”
江菱月想了想,他全身都暖,因此表情也缓和了不少,于是说:“那算什么刻薄?那些只能算是顽童之乐,不过,我现在看着你就脚疼。”
盛星低下脸坏笑着,连柔和的眼尾都染上了顽劣,他脚上是靴子,正屏着呼吸往外伸,然后,搁到江菱月右脚上去了。
“还疼不疼?”
盛星刻意地问他。
江菱月气得龇牙,随即又挂上一个僵硬的笑,他指尖点着盛星的脑袋,说:“真无聊,就这么踩着?饭还吃不吃了?”
“吃啊,”
盛星伸手拍他,可仍旧不想挪脚,他又清了清喉咙,声音婉转地说,“您请。”
江菱月右脚被钉在地上似的,逃不脱,于是他答:“还是您请。”
“请吧,嗯?”
盛星轻笑,眼角上扬着带笑,他抬起饱满的颊肌,说道。
天太黑了,可暖光里的雪,明亮;天上的,仍旧扑扑簌簌在掉,挂在睫毛上、发尖上……盛星收了脚,他正若有所思地看向江菱月的眼睛,却忽然心里一惊,于是,还没来得及挣扎的时候,就在更高的地方打着哆嗦叫喊。
“让你脚痒。”
江菱月清冷又沉稳地讲话,随即又没忍住,因此笑出了声,他把盛星放回地上去,微微喘着气儿,说道。
屋里屋外两重天,过年的点心花果儿正摆了满台,圆桌上是秦妈拿手的菜:炖鸭子、烧鲤鱼、炖羊排和酱油醋吃;红焖肘子、肉丸儿,以及拔丝苹果、拌萝卜,炸咯吱……
家里原本也没两个人,换来换去之后,做事的只剩下秦妈和轮子了,盛星觉得这已经算得上奢侈,因此没再多雇几个撑门面的仆人。
大伙儿一起落座吃,这情景只是除夕时候有的。
秦妈中途去厨屋里,拿了新炒的椒盐儿来,盛星沾着羊肋骨吃,他舔着嘴皮又举杯,说:“今儿是除夕,江先生来了,还有秦妈妈、轮子……大家伙儿在,这个年就过得舒心又满意,我敬你们几位吧。”
江菱月入神听着,随即和大伙儿一起闷了酒,他说:“我得谢谢盛先生收留我过除夕。”
盛星转着眼珠,他微笑,伸手把丸子夹进每个人碗里,这才看向江菱月,他眨着眼,说:“仅仅是除夕么?你今后就在我家吃住了,唱唱戏,两个人也是个伴儿呀。”
“老气横秋的。”
江菱月忽而翻了个白眼,但貌似仅仅是佯装,他笑出整齐的一排牙,眸光澄澈,也幽深。
盛星刚好瞧见他的眼睛,像忽然被什么暖热的东西捂住了心口,随即,一些没来由亲切感在胸腔里膨胀起来,似乎碰见了喉咙。
盛星侧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后半夜,盛星早醺醺然,他往门跟前儿走着,忽然就跪了下去,膝盖骨转着砖地,听声儿都疼,他抱着轮子的腿,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起过年,要多喝几杯。”
“来,孩子,我掺你回卧房睡吧,”
此情此景,秦妈也并不会责怪或是调笑人,她真像是妈妈,也挨着盛星,有些吃力地蹲下去,要把他拉起来,她喘着气儿,萎缩掉的瞳仁像颗要蹦出来的、明亮的钢珠,她讲话,“我都这么老了,还能上哪儿去,要年年给你烧年饭不是?今年的肘子小了,你是不是没解馋哟……”
灯泡儿周围,是带着金子色泽的光圈,晃得江菱月眼晕,他像是隐形在不知不觉间,因此,静默了很久,直到,胡言乱语的盛星被轮子和秦妈搀扶起来,他这才往前挪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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