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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在好吧?”
江菱月哪里是在问,他忽然那么落寞,正皱眉扳着只胳膊,到炕边坐下了。
盛星翻一只陶茶杯子,往里头添热茶,他就侧着身,神色有些冷,说:“你倒是希望我俩好?”
“那她夜里在这儿。”
“是碰上了,我来看折枝一回,正巧来拜一拜,上回来那天,你受了伤,我老在乱想,”
他坐下了,从一边拿了几颗油纸包的花生糖,往自个儿嘴里头塞,慢悠悠咀嚼,又说,“你走吧,喝了就走,我一来这儿,你总要伤着些什么。”
心里头早混乱不堪了,于是来不及计较今晚一见面时候的针锋相对,盛星又急匆匆推门走了,一会儿回来,是从小和尚房里拿了外敷的药。
挨了打的地方已经一整片肿痛着,江菱月卷衣裳袖子,可失败了,盛星有些犹豫地讲:“脱了吧,把衣裳脱了,来坐炕上来,不然冷。”
“怎么忽然这么好,你赌不赌气了?”
江菱月伸手就去捏人家小巧的下巴,捏得直泛红,他问着话,嘴巴抿起来,有些紧张了。
“你敷着药就走吧,我不留你。”
盛星在烛火旁,一手扯着江菱月衣裳的领子,他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只往大衣黑色圆形的扣子上瞧,接着,将他的大衣脱了。
江菱月疼得龇牙。
盛星使棉花沾陶瓷瓶儿里散着苦气的药,将那褐色的水擦在江菱月手臂上,是肿得厉害了,又红,盛星跪在炕上,那样俯细细地吹着气。
“这么晚了,怎么回去?”
江菱月问。
实际上他自然在寺里寻见了落脚处,可仍旧想知道盛星要不要留他;盛星用纱布贴着那儿,他摇头,说:“先去找人看看吧,很严重,不能拖着。”
江菱月瞧他焦虑起来的脸,忽然有些瞧不够,又问道:“怪不怪李烟光?”
“怪。”
盛星仿佛是不觉然里蹦出一个字去,他慌张了,耳尖都染上了赤色,他看着江菱月清澈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让你做第二个折枝的。”
大约天儿太冷了,江菱月呼出的气能瞧得见一些,他帮扯着外衣要穿,盛星抬手就来帮他。
说:“披着,让人瞧完再穿吧,我这就去找。”
“我不会让你那样的,你可以放心……我不会,”
江菱月不搭理盛星的嘱咐,他透过昏暗的烛光,看着盛星乌黑的眼仁儿,心又软一回,于是用了更轻的声音,讲,“我不把你当戏子,你是活生生一个人,我们之间除了情爱相惜,还有志趣相投。”
这些时候,渐渐地,似乎是有什么细碎的亮点落下来,闪得盛星眼睛乱眨,他的长睫毛是簇簇而生,颊肉难挨地了两下,反驳:“我又没念太多的书,怎么志趣相投?”
江菱月的衬衫外头,是被盛星披上的外衣,并且,他纤细的两只手,正攥着衣领呢,更心乱了,都忘记松开。
“能聊很多的事儿,就是志趣相投,能叫志趣的不仅有琴棋书画和数学文学,就像喜欢吃点心和果子,喜欢看画册,都能是志趣啊,”
江菱月清澈的眼底像有水波轻涌,他用没伤着的一边手,握了盛星在他领子上的手指,有些懊悔地认错了,“我要说抱歉,刚才不应该扇你巴掌的……也不是,不管扇巴掌还是别的,我都不能对你做。”
盛星居然会觉得江菱月像孩童,他讶异了一秒钟,忽然就难以抑制地松开在领子上的手,捧住了江菱月脸。
坐着的江菱月,将额头撞在盛星胸口上,那么轻,想飘飘然落了一片白色的羽毛,又觉得重,震得手筋都一跳。
“我先打你的,我不是那种愿意动手动脚的人,抱歉,你应该还手的,应该。”
盛星用以自我保护的绝情,像是纸伞顶上附着的落叶,被江菱月温柔地轻抖之后,纷纷掉落了,他一瞬间恨过自己的心软,可下一秒钟,又像是雨后看见了大太阳,他只想敞开怀抱,去迎接了。
江菱月站起来了,他挪动着步子靠近,深邃的眼轻眨,然后,风声传进耳朵里了,野猫扯着细嗓,由远及近。
江菱月额前的头发有些散乱,他今儿完全不是平日去园子里上班的模样,穿着件淡薄的衬衫,一只胳膊伤了。
他说:“想抱一下。”
江菱月伸开胳膊的瞬间,盛星像一只撒欢的幼兽,他忽然就不顾一切,往他怀里扑,抱住了江菱月的脖子,他闭了眼,脸往他肩上蹭,说:“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在意我。”
盛星当然被很多人在意着,票友、记者、钱四代、秦妈、折枝、轮子、凌莉润……可这是不同的在意,就像触着炎夏雨后一丝凉风,或是雪天夜晚里抱着镂花的暖炉,像贫贱到富足的欣喜,也像被独占了。
江菱月还说:“在我这儿,你可以端着,不可以轻贱,我没拿钱换你一点什么,都是用心换的,你才是角儿,是老爷,你使唤我才对。”
好在江菱月胳膊没折。
在医院休一天,盛星送江菱月到自己家里歇了,第二件事儿是找李云换告状,秋雨浸润着院儿里的砖地,像是涂了层青色发黑的油漆,李太太手上拎着鸡毛掸子呢,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她明媚的神情不见了,转身远远地看着盛星,再就是,撇下嘴角,尖声哭泣起来。
李渐宽一个小孩儿,正搬了凳子在门槛里头搓小件的衣裳,一截儿卷着的袖子滑下去了,浸泡在水里,他吸溜着鼻涕,仰头看着妈妈,接着,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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