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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心告诉他,前边一个叫黄家围墙的村子,有个叫黄老五的财东,刚刚辞退了一个长工正需要雇人,不过那主儿有点啬皮,年长人罢咧,年轻人怕受不下。
黑娃已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只要他是个人我就能受下。
在黄家围墙黄老五家干了半个月活儿,黑娃就看出黄老五啬皮果然名不虚传。
黄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难得这么硬的日头,锄下草一个也活不了,得抓住这好日头晒草。”
如果不是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黄老五仍然有说词儿:“哈呀真好!
下这种濛丝儿雨才凉快了,干活才不热了。”
黑娃不在乎,再说黄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着他一样干。
黄老五吃饭也是一天三顿陪着他,除了晌午吃一顿稀汤面全部都是杂粮,包谷黑豆稻黍豌豆变换着蒸馍。
包谷馍倒罢了,黑豆面儿无论蒸的馍馍或是烙下锅盔,都改不了猫屎一样黑的颜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儿;豌豆面馍馍茬口硬,咬一丁点就嚼得满口沙子似的硬粒儿,吃下以后就生屁。
黑娃和黄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声此伏彼起,黄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闻一闻这屁不臭。
豌豆生下的屁不臭。
麦子面生的屁臭得恶心人!”
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黄老五其实也是个粗笨庄稼汉,凭着勤苦节俭一亩半亩购置土地成了个小财东,根本无法与郭举人相比。
但最使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干活的劳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舔碗的习惯。
在黄家吃头一顿饭时,黑娃就看见了黄老五舔碗的动作,一阵恶心,差点把吃下的饭吐出来。
以后再吃饭时,他就加快速度,赶在黄老五吃毕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听见他的长舌头舔出的吧唧吧唧的声响。
这天午饭后,黄老五用筷子指点着凳子说:“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话说。”
黑娃重新坐下来。
黄老五说:“把碗舔了。”
黑娃瞅着自己刚刚吃完了糁子面儿的大碗,残留着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包谷糁子,几只苍蝇在碗里嗡嗡着,说:“我不会舔。
我自小也没舔过碗。”
黄老五说:“自小没舔过,现在学着舔也不迟。
一粒一粥当思来之不易。
你不舔我教你舔。”
说罢就扬起碗作示范。
他伸出又长又肥的舌头,沿着碗的内沿,吧唧一声舔过去,那碗里就像抹布擦过了一样干净。
一下接一下舔过去,双手转动着大粗瓷碗,发出一连串狗舔食时一样吧唧吧唧的响声,舔了碗边又扬起头舔碗底儿。
黄老五把舔得干净的碗亮给他看:“这多好!
一点也不糟践粮食。”
黑娃说:“我在俺屋也没舔过碗。
俺家比你家穷也没人舔碗。”
黄老五说:“所以你才出门给人扛活儿!
要是从你爷手里就舔碗,到你手里刚好三辈人,家里按六口人说,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粮食?要是把洗掉的粮食积攒下来,你娃娃就不出门熬活反是要雇人给你熬活罗!”
黑娃的胃肠早已随着黄老五的舌头伸出缩进搅动起来,一阵阵恶心,话也说不出来。
黄老五说:“鹿相你这娃娃事事都好,干活泼势又不弹嫌吃食,只有不会舔碗这一样毛病。
你知道不知道?顿顿饭毕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舔了。
你只要从今往后学着舔碗,我就雇你干三年五年,工钱还可以往上添。”
黑娃说:“哪怕不要工钱,我都不舔碗。”
说罢就转过身走了,走到过道转过身,黄老五抱着他的碗舔得正欢。
黑娃看见别人舔自己的碗更加难以容忍,“哇”
地一声吐了。
随后居然成了一种毛病,他一看见黄老五的嘴唇就想呕吐,整得他干脆拿上两个馍馍躲到牛圈里单独吃了。
他终于忍受不住,咬咬牙舍弃了一月的工钱,吃罢早饭借着单独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强烈地思念小女人。
一月来她的日子怎么过?他沿着一条官道扯开步子再往东走,当夜静更深时分,黑娃已经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树底下了。
他爬上树,翻过墙,跳进院子,摸到西厢房门口,竹帘子卷在门楣上方,门上吊着一只黄铜长锁。
黑娃不敢久停,沿着原路又出了院子,转身来到隔壁的马号。
黑娃翻上土围墙,看见长工头李相和王相睡在马号院子里。
他跳下去,摇醒了李相,吓得李相嘴里呜呜哇哇话不成串。
黑娃悄声问:“李大叔,小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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