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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琛一到兵部,便发觉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
司城员外郎和他身份相似,都是贵胄子弟,在一帮胡须斑白、沉默是金的正经老叟中分外能说。
现在,他面前摊了本书,只瞟了寥寥数眼便跟一旁人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
不知怎地谈到了近日京中发生的事,话题稍显轻松,却见他眼珠一转,带了几分笑意道:“听闻一个月前陛下赐给郑国公一匹紫骝马,诸位知否?”
一人埋头奋笔疾书,大约是他好友,头也不抬接话道:“郑国公是金印紫绶的堂堂宰相,还是陛下的亲妹夫,送匹马怎么了?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好好干活儿。”
“哎,怎么没问题啊?”
司城员外郎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身边,“你可知任淮王是天下皆知的伯乐,嗜马如命,而紫骝马是马中赤兔,陛下不赐给他这个兄弟,倒赐给了自己妹夫,这其中滋味,可得好好品品了。”
今日是休沐日,兵部里一干位高权重者都不在,只留了他们这帮初入宦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趁着没有旁人谈天论地起来。
阮明琛在一边默不作声,笔尖蘸了点墨,肚里却细细琢磨起来。
郑国公就是裴忠,谈起他,整个大周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单是封号也有洋洋洒洒几十字的一大串,地位威望自然不用多说。
不过即便到了这地位,陛下给什么,他总得先自贬十分、推脱再三,才诚惶诚恐地拜谢天恩,一副“富贵而不淫,威武却能屈”
的模样。
司城员外郎见那人闭口不答,压低了几分声音,阮明琛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见,“还听说,任淮王本是闻讯而来想观摩一番,结果听到已经赐给了大臣,颇有些……闷闷不乐的。”
那人笔猛地一顿,拿手肘戳了司城员外郎一下,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道:“亲王与国公同阶,赏罚亦同等,我看这些事都是别人风声鹤唳,你莫要瞎胡说。”
司城员外郎摸摸鼻子,也觉得这次嘴巴漏风太严重,打了个哈哈,“我人微言轻,不过瞎说说而已。
……但是吧,那紫骝马还有后续——郑国公听闻任淮王喜欢,本来想讨个旨意,送过去做个人情,结果人家自然是拒绝了,陛下也不同意,只好一直放在马厩里晾着,可怜紫骝马这种良驹,终日无所事事地吃了睡、睡了吃,肥膘长了一身,都跟猪差不多,哪还有马中赤兔的叱咤模样。
后来一日,陛下突发兴趣去看了一眼,回来后玩笑似的责问了郑国公,说紫骝不似紫骝,倒是紫瘤了!
最后嘛,也不知郑国公怎么想的,总之这马成了裴三郎的新坐骑,啧,可真叫一个威风。”
阮明琛跟他们只隔了一张书案,勉强听见几个关键词,眯了眯眼。
司城员外郎突然提高了声音,“……结果昨日啊,裴劭骑着那紫骝马摔了个狗啃泥,哈哈哈哈……”
话题拐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弯,阮明琛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方才屏气凝神偷听那么久,也觉得口渴,喝了口茶。
“裴劭居然被马甩了?”
“可不是么?据说是跟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打马球时,惹上了谁家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二话不说,一球杆将他给掀翻了。
哦,你问我那小娘子是谁,我想想,听说好像姓阮来着……”
“噗——”
阮明琛一口茶喷出来。
两人这才注意到他,面面相觑了一会,道:“阮郎中,这不会是你家那……”
阮明琛目光阴郁,慢慢将案上纸揉成了团,“不、是。”
他们谈话的这会,阮明婵正乘着马车出门,为了几天后的元巳之日上街挑花去。
路旁两侧摊位上的花色彩纷繁,既有从枝上新鲜摘下,也有用丝绸做成以假乱真的,素馨含笑,牡丹瑞香,争奇斗艳,灼灼其华,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路挑拣下来,也又饿又累,她到一家店铺买了只金黄酥脆的芝麻馅儿胡饼,本来想让老板打包带回去,结果忍不了那诱人的香,拆开一角咬了一小口。
大户家的子女,总得要顾及一下自身形象,官员们当街狼吞虎咽都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吃相不佳,就更别提阮明婵这种小娘子了,她咬完一口,虚掩着嘴,还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眼四周,迅速吞了下去。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
一旁店铺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吞掉了一整只饼。
阮明婵拿帕子擦了擦嘴,冲他略带羞涩地一笑,“再来两只,打包。”
“哎……哎!
好嘞!”
阮明婵舒了口气,让一名侍女留下,自己准备回去,正这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抬目,裴劭正站在一花摊后面,抱着手看她。
和之前两次会面不同的是,他这次形单影只,后面一个跟班都没有,一身窄袖翻领的胡服,手里提着一把刀,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显得锋利起来。
阮明婵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站在这很长时间了,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观赏着她吃胡饼,完了还要嘲笑一声。
她还算镇定,当不认识他,移开目光,正欲举步离去,却见裴劭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
阮明婵愣愣地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唇。
……碎渣子。
对面隔了五步远的裴劭肩膀一抖一抖,憋不住笑了起来。
阮明婵再也淡定不下去,羞愤交加,双目喷火地瞪着他。
身后她的贴身婢子凑过来悄声道:“女郎认识他么?”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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