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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方天喜落水后同样也着了凉,只是身体到底比昭平帝健壮些,又一心要护着主子,坚持了这数日,热炕都让给昭平帝睡,自己只在炕下找了些稻草睡着,有食物又都尽着主子先吃,白日砍柴烧炕,步行去买粮食,又要煮饭煮药,服侍昭平帝,身体已是淘空,不过是一股意志力撑着,而眼看昭平帝一日一日的好转,他心下放松,病便汹汹而至,高热昏睡不醒。
昭平帝也着了慌,他近日只顾着自己心中伤感悲愁,自幼呼仆使婢惯了,习惯了方天喜小心翼翼一切以他为先的服侍,哪里注意到方天喜的脸色不妥?他龙困浅滩,落到如此地步,只得这一名小太监对自己死心塌地,如今这名小太监又病倒了,他怎能不着急,却是翻了一轮大颠和尚留下的药丸,却只剩下一丸,原来他的风寒并不算严重,水控得及时,大颠和尚原只是估计他们很快就好了便可以自行走到镇上再抓药细细调养,孰料昭平帝心中郁结,缠绵不起,如今倒是误了方天喜,去哪里再找个大颠来治病?
昭平帝从无照顾人的经验,只是想着平日方天喜照顾自己,拿了些凉水浸湿替他敷了额头,又手忙脚乱要生火烧些米汤,哪里生得起来!
折腾了半日只勉强烧热了水,也不知如何算能喝,估摸着盛了给方天喜喂汤,却是牙关紧咬,根本灌不进去,到了半夜,全身抖了起来,昭平帝勉强烧起炕来,却发现柴火不足,又出去搂了些枯藤树叶,扎了一捆,却又力气微弱,拖了半日才回到,心中想起平日都是方天喜做这些事情,不由得心中愧疚,滴下泪来。
到了五更,方天喜却是清醒了过来,看着旁边看着他落泪的昭平帝,心中清明,知道自己已是要死了,却对昭平帝说道:“奴婢没能服侍皇上回銮,罪该万死。”
昭平帝泪流满面道:“方天喜你再坚持一下,朕明日便去山下替你找大夫。”
方天喜摇头,艰难地道:“奴婢不行了,没办法再服侍皇上了,待奴婢死了,求皇上一把火将奴婢烧了,将骨灰洒到江里,奴婢家在江南,兴许能沿江回家……
皇上自己今后要当心,您少在民间走动,只怕下去了暴露行迹会引来追兵,如今还不知道是谁设下陷阱,皇上切莫轻易暴露身份,也莫要回南京了,只怕直接回京,找国舅爷比较可靠……奴婢胸口的锦囊里有些银子和银票,皇上拿着应急。”
一言尚未说完,已是力气耗尽,咽了气,昭平帝放声大哭,方天喜自幼伴着他,四名小太监只有他一个留了下来,没跟他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却是为了他死去,昭平帝连日遭受打击,如何不痛彻心扉,足足哭了半日,看尸体已是冷硬,知道回天乏术,只得依他遗言,堆了柴禾,将他尸体放上,一把火足足烧了半日才尽烧化了,衣服兜了骨灰,到江边尽抛洒之。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却是恰好有只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舵,停泊于江边岸下修舵,昭平帝赶紧假称战乱流落于此的书生,待要搭个顺风船,到了港口再下。
付了船资后,却是顺利上了船,很快舵修好后开船行驶,不几日,便到了瓜州停泊,昭平帝便下了船。
龙困浅5滩
瓜州不过距南京十来里江面,昭平帝陈翊却是在船上已是听说了,他驾崩的消息已是通告全国,大皇子已经登基为帝,朱允炆为摄政王,苏太后垂帘听政。
他又惊又怒,朱允炆虽然战功彪炳,但到底根底尚浅,如何能顺利成为摄政王?
心念一转,已是想起魏国公的女儿嫁的正是朱允炆,正是魏国公主动要陪自己御驾出征,又是他告诉自己太后殡天,而朱允炆又是诚意伯刘琏的学生,此次平叛驱虏,建章军声威大震,只怕也未尝没有扶持他上位之意,而郑国公一脉,已是只剩下常玥,资历尚浅不顶事,其余文臣,国乱之时哪容他们置喙,而武臣之中,大半是建章军院一系,只怕朱允炆所图不小,定是早有勾连,否则哪能在短短的城破之日便组织起偌大军队击退敌人?而顺利上位,只怕也与苏太后达成协议。
他一念及此,心中惊疑,也不敢再去找地方官府,只怕落入罗网,只得去住了客栈。
不料他身体素行娇养,近日伤心太过,在客栈中居然又是发热起来,使钱让小二去找大夫,没多久,房费饭食费,看诊费、药费、打赏费,居然把方天喜留下的钱将将要罄尽了,便使小二去当了个团龙玉佩,那小二看那玉佩水头极好,并不知团龙玉佩非常人能佩戴,看他全不知世事,只一味使唤人,便知道是富人家的落难少爷,糊涂不晓事,早悄悄将玉佩昧下,另找了个市面上到处可见的普通玉佩去当了,随便拿了十几两银子和当票来应付,昭平帝也不知人心险恶,只葫芦提的接了。
没过多久,陈翊身上的值钱的东西包括衣物尽数当完,掌柜知他无钱,便前来催结房费,昭平帝无法,只得忍耻写了欠条,道尽快还清。
这日便强撑着病体出来想办法找些钱结了房费及赴京的盘缠。
街道上熙熙攘攘,城门附近有人在大声宣读免赋税免强征徭役的圣旨,有民众沸腾欢呼,也有人在大声夸奖摄政王的仁政。
他心中酸涩不已,只得勉强走了走,看到有代写书信的,捏捏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只怕买了桌椅纸张,钱还没收回来,今晚的晚餐已是没了着落。
他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的长大,从未想过要自己挣一文钱花,如今他一路走,却全然不知从哪里可以挣够回京的盘缠,满心茫然,甚至想,索性便回魏国公府,自投罗网也罢了,强似于如今苟且偷生,无根无底。
人在病中,本就软弱,陈翊一路茫然,不知不觉已是走到湖边,却见今日晴暖,湖里有不少画舫如梭往来,他不禁注目看去,却看到一艘画舫上盈盈有一女子,靓装盛服,高鬓插花,带着两个小丫鬟,送两位书生下船,到了船头,两下把手一拱,道声请了,便两相分别,那女子亭亭玉立正要转身回画舫,陈翊却已认出那女子可不正是那玉婠玉九娘,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九娘!”
玉九娘转过身,看到是他,愣了半日,到底是姐妹行惯是迎来送往的,虽然衣物破旧,面容枯槁,形体消瘦,仍是认出他来,微笑曲膝施礼道:“原来是易公子,一向别来安好?”
陈翊脱口而出后已是暗暗后悔,只怕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通过她传到朱允炆耳里可不妙,然而当时异地见故交,一时激动,竟是忘了戒备。
只是讷讷,道:“还好……你不是在京城教坊的么?如何在这里?”
玉九娘看他流落如此,已是知道他必是落魄了,然而其必出身贵家,因此也不敢怠慢,只微笑答道:“自京城城破,圣驾南巡,万民逃窜,虽然京城收复了,到底受了重创,而后又是国丧,京城教坊人家,十分萧条,梨园部中,也都七零八落,不得已妈妈带了我们几个欲到南京秦淮河,收养些小丫头,也讨口饭吃,待京城国丧期满却再回了,这里毕竟民间禁令不十分严格,兵祸又未及,百姓富庶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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