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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江姓男子对他学长怨气比早八的大学生还重:“收完这些就走,省得你哥又背着我俩自己走人。”
沈临瑜听完就“咯咯”
地笑,笑到有些气喘,然后低声咕哝了一句:“不会的,他现在走路很慢,像乌龟一样,就算走了我们俩也可以追上他。”
江尧手上往背包里塞衣服的动作一停,回头扫了一眼,确定沈临瑜没有什么明显的消沉情绪,才跟着点头,若无其事地回答:“嗯,他走得很慢,所以不论去哪儿我们都能追上他。”
“但是死了就追不上了。”
沈临瑜平静地叙述事实,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我哥说人死了会到天上去,你和我又不会飞,到时候肯定追不上他。”
“……”
“不过也没关系,”
沈临瑜又像想通了什么,坐在床沿边歪了歪头,比同龄人纤细很多的小腿轻轻晃荡着,他认真地接着说,“我肯定也会死的,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和我哥说的话,你就在我死之前告诉我,我帮你捎给我哥。”
“临瑜。”
江尧叫停了他,声音有些抖,“你哥那都是逗你玩的,他才不会死,你也不会,下次他再这么和你说你就告诉我,我去骂他,然后我们一起把他偷偷藏在床底下的可乐给喝光好不好?”
“好吧。”
沈临瑜耸了耸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本也就是随口一说,转而问起了别的,指着那小堆衣服略感稀奇地问:“江尧哥,你为什么连我的衣服也拿出来了?我现在身体还不错,不用去住院,我可以在家自己照顾自己的。”
“临瑜。”
江尧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沈临瑜面对死亡时的坦然让他无比心慌,他不知道一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要用多久才能接受自己和亲人都注定会死的事实,更何况对方只是个生了病、并因此比别人更天真的小孩子。
于是在这一秒,他终于在心里作出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轻轻地叫沈临瑜的名字,攥着背包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强忍着眼泪微笑:“哥哥问你,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像你期待的旅行一样,只不过比那个时间要更久一些,我们搭乘飞机过去…你还没有坐过飞机是不是?它就像《银河月刊》插图上画的宇宙飞船那样大,到达那里之后,还会有金头发绿眼睛的漂亮姐姐来迎接你,然后你的病就会快快地好起来,好起来之后,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坐一百次过山车都没问题!”
沈临瑜很向往旅行,也很向往游乐园里总是有一群人在上头惊声尖叫的过山车,只不过因为这副羸弱的身体,他无法实现这两个之中的任意一个愿望,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市的医院,即使去游乐场,也只能坐旋转木马,后来长大,也就渐渐不再去了。
所以这话毫无疑问有致命的吸引力,沈临瑜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有点犹豫地说:“那一定很贵,我哥说了,江尧哥过得很辛苦,所以我们不能随便让他花钱。”
“不贵,一点也不贵。”
江尧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他自己却没感觉,直到沈临瑜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脸,把眼泪给擦掉,才恍然惊觉,牢牢地将对方的手攥住了,他还在笑,没意识到这种笑比哭更可悲,“就是可能要有段时间见不到哥哥,但是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每天都和哥哥打电话,好不好,临瑜?”
沈临瑜好像懂了些什么,看着他因哭泣而扭曲的脸,点了点头,说好。
那是江尧记忆里最后一次在沈家这两个兄弟面前流眼泪。
这场约定的最后,他一只手拿着满当当的行李,一只手牵着沈临瑜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个简陋的出租屋;去医院的路上他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向沈临珺叙述自己这个疯狂的决定,因为明了自己一旦说出口迎来的一定是拒绝——
其实连他自己都能分析出利弊,这件事他已经思索了很久,他想要把沈临瑜送到治疗这类病症相对来说经验更丰富的国外去治病,在病情恶化的那天到来之前找到更好的治疗方式,即使结局注定是死,也要多把对方强留在这世上几年;可是他还没有那样的实力,够他同时兼顾国内国外两个人。
这是很难的选择,一旦开始他势必要牺牲掉和其中一个人相处的部分时间,而这部分时间无论是对于未成年的沈临瑜还是所剩时日无几的沈临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他贪心,谁的都不想缺席。
他思索了一路,到医院楼下也没想好要怎么说,发呆的间隙里他指挥沈临瑜去那边的饮料贩卖机买两瓶橙汁,自己蹲在吸烟处朝某位大哥借来了人生中第一根香烟;
烟是劣质的香烟,很呛,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他半点不会吸烟,却仍坚持着一口一口地吸进去再吐出来,辛辣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借给他烟的大哥站在旁边顺了顺他的脊背,看见他手上那只上班充场面用的名牌表的时候笑了:“哎哟,你说你这孩子,吸不惯杂牌吧?”
大哥人心善,却话多——也可能是医院里的人都只能向陌生人袒露心事,只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抽惯了其实也就好了,像我以前,一个月也是要抽掉几条软中华的,现在吸这些杂牌烟吸多了还觉得挺刺激,后悔之前自己那么浪费,要是我早不抽,还能给我女儿省下来好几回的药钱。”
大哥唯一的小女儿生了病,一家人倾家荡产地凑钱治,江尧对他有印象,上次沈临珺住这家医院,他下班赶来探望的时候,对方就在这儿,就卷了个破破烂烂的被子,睡在门口的长椅上,他经过的时候,听到很低沉的呜咽,让人分不清是在哭还是穿堂而过的风声。
“……不过总之嘛,”
现在对方笑容很憨厚,拍了拍他肩膀,作出结论,“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无论怎么都好!”
他心中微动,向对方道谢后便离开,正看见不远处沈临瑜拿着果汁朝自己走过来,那一刻他想:去一个也是去,干嘛不全部送走?
反正沈临珺知道了总是要骂他,不如做得更干脆一些,全部送到国外去,说不定柳暗花明,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倒数着日子过了呢?
至于钱,总有办法、总有办法的。
他怀着这种近乎愚蠢的天真,踏上了去沈临珺病房的电梯,房间里静悄悄的,刚入院,请来的护工还没到岗,他看见沈临珺捧着一本书靠坐在床头,书页被风往回吹了几页,对方闭着眼睛,像是忍不住困意睡着了。
“哥!”
沈临瑜跟在他后面,没看见里面的情景,叫了声,“江尧哥说今天可以喝果汁!”
“哎,小瑜!”
他没来得及阻止,正想着这下肯定扰了对方清梦,可是沈临珺还是那样地低着头闭着眼,没睁开眼睛。
他心里猛地向下一沉,疾步走到床前,按下呼救铃;沈临珺那本书终于彻底地掉下去了,书页发出被折断的脆响,如同被积雪压断那一刻时的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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