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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别这么说。”
他已经哭不出一滴泪,眼泪和手上的血迹一同干涸,“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还说要看着小越恋爱结婚,然后给他包一个大大的红包,这些您还记得吗?”
“结婚……”
刘阿姨喃喃,忽然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用力睁开眼,回光返照似的死死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江尧,你比小越大几岁,你答应阿姨,看在、看在阿姨也算和你相处了这么久的份上,你一定要对小越好,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像现在一样,做他最靠得住的大哥,好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回握:“好。”
“你要看着他…好好地长大,然后结婚生子,阿姨恐怕是……看不见了,你替我看看,未来嫁给小越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更久,还是答:“……好。”
刘阿姨脸上流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的手悄无声息地从他手里滑落下去:“你是……做哥哥的嘛……”
救护车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下,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抬着刘阿姨的担架向手术室里冲,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听见什么东西“叮”
的一声响,下意识回头望去:一个形状漂亮的陶瓷人偶静静躺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认出那是关越去年旅行回来送给刘阿姨的礼物,三个小小的人偶,关越亲手捏的,分别是他们三人的脸,他也有一个。
他走过去,低着头慢慢地捡地上的碎片,人偶下还压了一张三人合照,似乎是从刘阿姨的兜里滑落出来的,照片上关越笑容灿烂,他则在旁边举着一个坏了的玩具模型,表情十分无奈;刘阿姨端着盘水果站在最后面,拘谨地望向镜头抿着唇微笑。
照片被摔落的人偶碎片划伤,上面刘阿姨的脸刻下一道很深的印痕,原本拘谨温和的微笑变得狰狞模糊;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恍惚间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响,从他心头发出,周围人来人往,只有他听得见,也只有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乐园关闭前的催客铃,是乌托邦即将破散的钟声,三人的净土消亡弥散,远方飘来最后一曲离别的挽歌。
他耳边回响起刘阿姨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诸多渴求往后皆成幻梦,江尧将要成为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碎片悉数被他收进口袋,他握紧那张被刮花的照片,大步朝医院里走去,他想:隔了七岁,原来也没他想得那么短。
原来有这么长。
作者有话说:
刘阿姨的临终遗言也写了好几版,第一版写的是她让江尧给关越带话,不要把感情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因为寄托的结果就是失望,刘阿姨儿子死在高考后第一天,女儿死在监狱里,丈夫工地出事,最后她自己也因为意外离开人世,她不希望关越吃她吃过的苦。
但我一想她对关越这么好实际上也是一种情感寄托,这么说站不住脚,于是这版我删掉了。
第二版主要改在倒数第十三段,最开始刘阿姨说的是:江总,您比小越大几岁,您能不能答应我,看在我也算和您有些交情的份上,对小越好点,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就算我不在了,也像现在一样,做他最靠得住的大哥?
写完我就觉得对江尧太残忍了,真的下不去这个手,所以又删了。
改天给大家看看废稿!
废了很多!
到老
“就只是……这样?”
真相比关越想象中还要简洁明了,以至于他语言系统失灵了片刻,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这样?”
他感到一种荒谬突如其来地击中了他,江尧的隐瞒和刘阿姨过于简单的临别嘱托在他脑海中割裂成两半,就像是在小时候他们玩过的抢银行游戏里小题大做地掏出了一把真枪,面对几摞标注着“仅供游戏使用”
的假钞票说把手放下;他知道江尧凡事都认真,但没想到对方会认真成这样,这样的话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江尧,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甚至有点想笑了,深深地弓下腰,两只手交叠着撑在额头上,江尧没有反驳,但却像早料到了似的,摸出张手绢递到他眼下,一滴不知哪儿来的水落在上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没笑出来,甚至还在哭。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
江尧终于开口,轻声细语得不像是在为自己辩驳,“那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一些,我就不敢说了,这种事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我以为……”
关越喃喃道,“如果她有机会留下什么话,应该会说她的家人,没想到她最后还是想着我。”
江尧摸了摸他后脑勺蓬松的发:“你也是她的家人。”
他便卸了力,顺着这抚摸向后靠,栽倒在沙发靠背上,有一会儿没吭声,然后才说:“我明白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尧说得对,有些话即使是打着关心和爱的旗号出发,但说出来也是一种负担,就算是现在已经完全走出这段阴霾的他尚且要为这样的话感到沉重,更不要说当年刚刚失去家人的他了,大概根本无法承受这份沉甸甸的爱。
“但是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做得不对。”
他接着道,“你一直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其实打心底里还觉得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是会为这种话崩溃、从以前到现在都改不了的小孩。
就算你嘴上一千遍一万遍地说你从来没这么看我,但你下意识的行为可不会作假,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弱小的、需要庇护的,可江尧,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呢?”
他仍枕着江尧的手,歪一歪头能闻到对方掌心里浅淡的沐浴露香气,早起的江尧还没来得及往身上喷那些经年累月快要将他腌入味儿的男士香水,居家得像是什么很好亲近的邻居大哥,他又偏着头嗅这股温暖甜蜜的味道,察觉到江尧的手指开始轻微蜷缩之后,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对方:“你不也照样因为这份承诺太沉重,以至于单凭自己没法承受,要靠遗忘才能缓和?”
“……”
“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我早成年了,不是什么必须要你保护的弱小,你能干的事我也能干,相应的,如果哪天你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你也可以就像我现在这样,也枕着我的胳膊和腿睡上一觉。
我们已经缔结了婚姻,不出意外要一直生活到老,总不能以后七老八十了,我在你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吧?”
江尧原本还在随着他的话乖乖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猛地被呛了一下,用空闲的那只手捂住嘴巴一阵猛咳:“什……咳咳咳!”
生活到老?关越原来是这么想的?
拥有丰富生活阅历的江总在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觉得自己和关越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什么信息上的偏差,因为哪有人对着自己协议结婚的对象,就这么轻易地承诺要一生到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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