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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深处,水汽在石壁上凝成暗绿色的苔藓,滴答坠落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赋启跪在生锈的铁栅外,绯色官袍的下摆浸在污水中,他却浑然不觉。
栅栏内,池清述靠墙坐着,一身灰白的囚服已污损不堪,但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平静。
他正就着铁窗透进的一缕微光,细细搓着手指上的墨渍——那是昨日受审时,他坚持要写供词留下的。
“清述…”
赋启的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带着压抑的哽咽,“你何至于此!
我本已拟好奏章,三日后大朝便要呈递。
我是皇上亲封的兵部尚书,杨公旧案,或许…或许他能听进一二…”
池清述抬起眼。
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停下搓手的动作,囚服粗糙的布料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可知我为何抢先一步?”
他忽然问。
不待回答,池清述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冬天,杨公下狱前夜,我去探他。
那时诏狱还没这么森严,我使了银子,狱卒许我半柱香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铁窗外那片狭窄的天空:“杨公靠墙坐着,和你我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他说了很多——辽东防线、粮草调配、毛文龙旧部…最后,狱卒来催,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池清述的手在空中虚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只手的力度和温度。
“他说:‘清述,我死不足惜。
但大明可无杨闵道,不可无擎天武臣。
’”
池清述一字一字复述,每个字都像凿子,凿在赋启心上,“他说的‘擎天武臣’,就是你。”
赋启浑身一震,眼眶骤然红了。
“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更是边关将士的指望。”
池清述继续道,从身下的稻草席中抽出一根较长的稻草,枯黄但柔韧,“这些年你在兵部,整顿武备,清查空饷,虽处处受掣肘,可辽东防线没垮,九边将士还肯效死——这就是杨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也是你硬扛下来的结果。”
他的手指开始动作,灵巧地将稻草对折、穿插、收紧。
动作很慢,却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清流风骨要守,文人死谏要做。”
池清述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但更重要的是——”
稻草在他手中渐渐成形,是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同心结。
他托在手心看了看,伸手穿过铁栅,塞进赋启颤抖的掌中。
“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赋启低头看着掌心的草结。
粗糙的触感,简单的式样,却重逾千钧。
他忽然明白了——池清述抢在他之前递出那封奏章,不是莽撞,不是求死,是精心计算过的牺牲。
用一个礼部侍郎的血,换兵部尚书活下去的机会。
用一场注定失败的死谏,为后来者铺一条可能走通的路。
“清述...”
赋启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草结上,“你让我…如何自处?”
“好好活着。”
池清述收回手,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守好辽东,看住魏恩,还有…照应隐儿。
她太像她娘,外柔内刚,认死理。
我这一去,她怕是要钻牛角尖。”
赋启握紧草结,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放心,只要我赋启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池家周全!”
池清述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解脱的释然:“如此,我便无憾了。”
远处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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