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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站在廊柱下,我吃饼的间隙,她就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圆铜镜照看一下自己,我正心里嘀咕她是个出家人还这么爱臭美?她却又叹一口气把镜子揣回怀里。
我看那镜子镂刻精美,隐约还点缀宝石的样子,不由得赞道:&ldo;镜子真漂亮。
&rdo;
她听我的话愣了愣,手按在藏镜子的衣襟上:&ldo;这……是他留给我的镜子,但寺里募集铜器正在铸钟,我会把它一起融到铜钟里,待铜钟铸成,敲响的声音,望他能听得见,就循着这钟声回来了。
&rdo;
&ldo;吓?&rdo;我脑子里一下没转过弯来:&ldo;他?&rdo;
但女人说完已经转过身去:&ldo;庙里的碑林在凿佛像,我要去看看,你若有兴趣也可以来。
&rdo;
碑林一侧的空地,果然有好几位工匠在那围着数十方人形大石在敲敲打打。
我随着女人走到其中一尊已经完工的地藏王菩萨像,她驻足看那工匠在石像莲花座下边角的位置敲凿一串字:扫洒居士播盃氏善月晓‐‐
&ldo;诶?&rdo;我不无惊讶地指着那字,女人淡淡解释道:&ldo;这是用我进寺里时脱下的衣服首饰做的供养所造,工匠们会凿上供养人的名字,播盃月晓就是我俗家时候的名字,但师傅说我红尘俗念未断,不肯为我受戒,叫我作为居士带发修行几年再说,所以我不能用释家的名号,只用一个&lso;善&rso;便是。
&rdo;
&ldo;噢。
&rdo;但我心里疑惑的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居然跟我重名,即便姓氏不一样,但来到这古怪的夏国,这种巧合还是给人很异样的感觉。
&lso;咻‐&rso;沙色的风夹着寒意的微红色,逐渐熙熙融融地散落下来,工匠们看天色一边加快速度,我用手摸脸,抹几下看手指上也粘着仿佛血似的红,回头朝女人问道:&ldo;怎么是红色的?&rdo;
女人摇摇头,但慢慢好像又想到什么,嘴角有些笑意:&ldo;这春天的红雪啊……过去老人们说也许是胭脂山飘过来的吧,传说胭脂山的草木都是红色的,折开流出的红汁可以做胭脂,有人用那里的果实酿酒,也是鲜红的,但我没去过……当初他倒是说过,成婚后就带我去胭脂山的。
&rdo;
&ldo;他?他是你的亲人?哦不,是你的爱人?&rdo;我终于醒过味来:&ldo;难道你后来没有跟他成婚?你来这……&rdo;后半句没说出口,我已感觉自己太冒失了,这样的话摆明是戳人家痛处么!
女人的神情果然黯淡下去,天上落下的红雪越来越大了,她引着我无声地回到廊庑下,我跟在后面看她修长的身影,衣袂两袖仿佛都拖长着淡淡哀愁,我忽然好奇她究竟已等待过几个春秋?
叮铃叮铃&rso;远处塔上铜质风铃仿佛亘古以来都在流传,不经意间又抬头望见那沙色遮蔽的天,恍惚的风蹙着朱砂一点的阳,渐渐氤散出来那光,暖不到一点心上,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寒意,我双臂抱起肩彷徨无助:&ldo;党项人……辽国……我现在究竟是身处何地啊?&rdo;
&ldo;你既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又为何会来到这里?&rdo;想是方才我的话不知不觉说出口,让这女人听到了,她用疑惑的眼神看我,但默一默,她又不追问了,我想找个话题岔开尴尬的气氛:&ldo;这偌大的寺庙怎么没看见几个出家人?&rdo;
&ldo;今天寺里要将募集的铜器煮铜水铸钟,师傅们都去做最后的清点,并且诵经、祈福。
&rdo;女人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又停下来,倚在廊柱下从衣襟里拿出铜镜照看自己的脸,那双眼眶泛红,我心想难怪师傅不收你出家呢,压根还忘不了红尘事嘛,但想了想,口上还是劝道:&ldo;这是他留给你的,若舍不得就别把镜子拿去铸钟了?&rdo;
女人双手婆娑着铜镜,按捺不住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ldo;我确实断不了对他的想念,可好歹生见人死见要尸……他是党项男人中最威猛的战士,&lso;肠流出,缠于腰,肚已穿,以草塞……肝虽坠,未曾倒,箭已尽,不会降。
&rso;是他经常说的话,战场上他绝不会退缩的,那是党项战士的归宿……&rdo;说到这里,她顺着廊柱悲恸在地,我赶紧俯身去扶她,却不知该怎么安慰:&ldo;你、你们党项人都那么绝烈么?唉,这、那……&rdo;
&lso;忽‐忽‐&rso;外面的风声陡然增盛,似乎也感染了这苦情,乌色长云拉来一幕暗网,将大地遮蔽在一片北风的幽寂,让人不禁打从心底惶恐起来,这天地就像染血的瞳孔,也要闭上了吗?
这里是哪里?这里如果不属于现世,那会是在过去多少百年前?哪一段时空中的人事过往?
暮春红血,荒野沙漠,瞬息翻涌间,好像岁月的年轮爬上人们的眉间,涂出一道道的凄凉;新鬼哭罢旧鬼哭,日落月升,照不清沙场还有几堆骨……
我听到僧侣们向佛菩萨、长生天和贺兰山神们祈祷,忽然有些错觉,似乎此情此景很熟悉,仿佛许久之前就曾见过,梵塔悠长的铃声牵引我的神思飘得四处都是,同行的女人说:&ldo;铸钟的工匠本就是僧人,他来自凉州,前不久为那里的土佛寺铸造好一尊旷世岿巍的铜佛,铸成之日天空传来天籁一般的钟声,于是他心有所悟,循着脑海中听到钟声的方向来到黑水城,他要在这里铸造一座大钟,钟成之时,希求可以超度八方寻不着家乡和亲人的魂灵。
&rdo;
夜色过早来临,炼场内的空气却异常酷热,白刀似的月弯在枝头,那位铸钟的匠僧站在高炉边的台上双手合什,对着沸腾的铜水已念诵许久听不懂的经文,可台下他的弟子们都默默地哭作一地,据说,铸成大钟必须要有人的骨肉精血方能成功,不然即便钟成亦不能发出超度十方三界的洪大之声。
僧人们捧出血色的水酒,女人将其中一碗递到我手里:&ldo;喝吧,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胭脂酒,正是那位师傅从胭脂山带来的酝酿,喝完这一碗,就是送他上路。
&rdo;
&ldo;那位师傅真的要……&rdo;我接过满碗的红,似有满腔想说的话,女人则将自己那一碗举至眉间,朝向高炉:&ldo;他是舍身为那些涂炭的生灵。
&rdo;然后一饮而尽。
那位僧人跳下高炉一刹那,我不敢看,喝下的胭脂酒如火在我胸口里熊熊灼烧;外面的风很大,我闭上双眼但愿自己就此睡去,可脑海中听到一条长河般流淌过来又远去的声音,有许多张脸、许多个身影,似乎都很熟悉,却又都不认得,听见嘈杂或宁静的话语,好像在安慰、催促、并且咒骂,还有无数五彩的衣裳,随那波浪浮沉消逝……
终于,数位僧人满头大汗摇下藤绳杠杆,铜水已被倾倒入造好型的地坑里,据说午夜时分即可成型。
西风、还是北风?交缠呼啸了好久好久,空气里仍残留的土腥气和火炉残留下的温度,已是午夜时分。
僧人们围拢在炼场中没有停止过经诵,终于有人按照殉身匠僧的嘱咐,跪伏着去察看铸模,良久发出颤抖的欢呼:&ldo;成、成了!
铸成了!
&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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