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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发绿色信号弹在桑树坪上空划出三道弧光的时候,张大彪正蹲在山梁背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刺刀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蹭。
刀锋和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信号弹的绿光透过山梁上的枯树枝映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把刺刀往靴筒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营!
跟我上!”
一营五百多人分成三个梯队,已经在山梁背面潜伏了大半个时辰。
腊月的山梁上冷得邪乎,战士们趴在地上,胸膛贴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寒气从地底下钻上来,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渗。
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闷回去。
这是独立团的规矩——潜伏的时候谁发出声响,谁就是全营的罪人。
张大彪在训练的时候说过,鬼子的耳朵比狗还尖,你在山这边放个屁,他在山那边都能听见。
话是粗,但理不粗。
独立团的老兵都明白,战场上活着和死掉的差距,往往就在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里。
第一梯队的两个连从山梁上往下摸。
这段山梁到鬼子炮兵阵地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三里,但全是下坡路,坡度陡的地方超过三十度,坡面上长满了低矮的酸枣刺和干枯的蒿草。
战士们的胶底布鞋踩在冻土上不打滑,但踩在枯草上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听听动静,然后回头做个手势,后面的队伍跟着他的手势停停走走。
三里路,他们走了一刻钟还多,每一步都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样轻。
鬼子在桑树坪东边的重炮阵地设在一片缓坡上,离前沿步兵进攻出发线大约四里地。
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步兵的轻武器火力打不到,八路军的迫击炮射程不够,鬼子的重炮可以从容地在这里架炮、装填、发射,不用担心中方火力的直接威胁。
筱冢手下的炮兵指挥官是个谨慎的人,在阵地外围布了三道警戒线:最外圈是游动哨,两人一组沿着固定路线来回走,每组间隔一百米,手里提着信号枪,发现情况就打信号弹;中间一圈是固定岗哨,用沙袋垒了机枪掩体,每个掩体里配一挺歪把子和四个兵;最里面一圈是炮兵阵地本身的警戒部队,大约一个小队,负责保护火炮和弹药堆集点。
但三道警戒线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面向的是正西,也就是桑树坪方向。
鬼子没有想到攻击会从西北方向的山梁上砸下来。
在他们看来,西北方向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没有路,没有村庄,八路军的大部队不可能在冬季穿越这片丘陵而不被发现。
这个判断在一般情况下是对的——但独立团不是一般部队。
张大彪手里有一份孙猴子带回来的地形详图,图上把这片丘陵地带的每一条冲沟、每一道土坎、每一片灌木丛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营的尖刀班拿着这份地图,在黑夜里摸到了距离鬼子警戒线不到三百米的一条冲沟里,鬼子的游动哨从冲沟上面走过去了三拨,都没发现脚底下的沟里趴着一百多号人。
天刚亮的时候,鬼子的炮兵开始了新一天的轰击。
重炮的炮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炮弹出膛的冲击波把炮兵阵地周围的尘土吹得四处飞扬,硝烟还没散去,装填手就抱着第二发炮弹往炮膛里塞。
炮兵们忙着射击,警戒部队的注意力也被持续不断的炮声吸引了——人在嘈杂环境里,警觉性总会下降。
张大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第一梯队,目标——炮兵阵地。
以我枪响为号。
冲进去以后,一排打炮,二排打弹药,三排打人。
炸掉四门炮就撤,不许恋战。
记住,鬼子的重炮是他们的命根子,端掉这个阵地,城里的孔二愣子能少挨一半炮弹。”
他趴在冲沟边缘,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一个机枪掩体。
掩体里的鬼子机枪手正趴在沙袋上打盹,歪把子的枪口对着桑树坪方向,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冲沟里有人。
张大彪扣动扳机。
驳壳枪的枪声在重炮轰响的间隙里炸开,清脆得像一根钢筋被折断。
子弹打在那个机枪手的后脑勺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沙袋上不动了。
第一梯队的两个连从冲沟里同时跃出。
战士们端着枪,像冲开闸门的洪水一样朝鬼子的炮兵阵地涌过去。
没有人喊,没有号声,只有几百双脚踩在冻土上的沉闷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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