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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院门的开合,像是夏天里破碎的雷,凌莉润仰着腰往窗外望了一眼,又眯起眼睛去细看,她一把抽开腰带上的活扣,无意地悄声:“你下楼,先生好久没回来了,今天得好好会会。”
展开的衣襟晃晃荡荡,里面什么也不穿,愿没突然笑了,她捂了嘴,鼻子上那寸疤温柔地跳动,颊上两团红晕。
“笑什么笑。”
凌莉润也笑起来,她拢了拢衣襟,把高壮的愿没塞到门外去了。
愿没一个个步子都轻快,她手掰着白色欧式的楼梯扶手,忽而脚下一乱,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的人,跑腿儿的蓝色棉袄,配黑裤黑鞋白袜;武打的是黑衣和绑腿;还有斯文的穿西服大衣的,圆头皮鞋锃亮,实则,腰上别的不是匕首就是手枪。
沙发上坐着很久没见的陈岳敏,他睁着一双入神的眼睛,大衣帽子,都不在身上,只是白衬衣和暗纹的西装马甲,还有领带。
愿没在这里,像一个游魂,她时刻僵着的一张脸,没任何表情,看着有点痴傻;没站立一刻,就垂着胳膊去厨房了。
陈岳敏刚把琼城最大的赌庄收入囊中,他在外顶着实业公司老板的帽子,私底下养着凶恶横行的三千多人。
鸯帮早些时候在江南民间传教,这中间大起大落,祠堂转辗了上百个地方;到陈岳敏这里,鸯帮第一回把改姓写进了帮规,即便生在风云变幻的高处,但那些刻薄的小话仍旧传得进耳朵里。
说的是:“赐姓的是皇帝,改姓的是妇人,鸯帮再走五年,雷来劈我。”
“后天的新人拜会,神师看在了日出以前,已经在安排了,”
陈盘糯戴圆片的眼镜,他弓腰,说着低声细碎的话,又问,“陈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陈岳敏一摇头,在沙发上换了姿势坐,他摆正了细瘦结实的腰背,手按在一只眼睛上,说:“回去吃饭吧,我今天得休息,让厨房做快点儿,饿了。”
一群人利落地退了出去,陈盘糯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仆人端来了青色瓷盘盛的三样点心,和两盅山药玉米甜汤。
“柯钊的队伍回城了,在北边儿胜了仗。”
“我知道,几队骑兵,在那儿瞎晃。
庆功宴请了商会,刘老板过去转一圈儿,这个点儿,应该在唱大戏了。”
陈岳敏伸手拾了一块牛乳蛋糕,塞进嘴里,然后打开了汤盅。
陈盘糯不算是帮里的二把手,可他是陈岳敏最亲信的人,算走狗,也算手足,两年前鸯帮内部走了一次火,陈盘糯机敏,挡了乱徒的一枚子弹,给陈岳敏保了命。
因此被提拔,成了高处办事的人。
凌莉润始终没露面,吃过丸子汤。
陈岳敏这一餐才算结束,长条白漆的桌子配碎花桌布,金丝镶边的盘碗放了满满一桌。
一屋子伺候着仆人,男的穿白色对襟夹袄,女的穿碎花上衣戴头花儿,下人拉出去也分三六九等,能在陈公馆做事的,进菜市场也愿意用鼻孔瞅人呢。
愿没仍旧像游魂,她不会说话,待人永远老实巴交的表情,身材高大,因此时而让人觉得她像个汉子,像个在乡间做久了农活的男人;她曲着腿下楼,举着装碗筷的餐盘,精致的单人饭菜原封不动,只空了那盅丸子汤。
“吃这么少,”
陈岳敏轻着声音念叨,抬脚,要上楼去,他抬起手解开了衬衣领上的纽扣,又低沉地叫,“莉润。”
鸯帮事务算不上露脸的勾当,陈岳敏在外一身体面,是占有巨额财富的商贾,资产里除了实业公司,还有舞厅、酒楼、赌庄……金双会馆坐落在琼城最繁华的地带,那是陆路水路交汇之处,也是洋人国人混居的繁杂地方,高亮的戏楼与三面看台,红木柱子和带电灯的官厢儿;台底下坐的,尽是官员或者纨绔子弟,盛星说:“瞅那下头,不是一堆人,是堆银子。”
“您端着点儿脑袋。”
梳头的怒了。
“端着呢。”
盛星盯着镜子,看见自己浓烈又秀气的眉眼,他像是被迷了眼睛,觉得什么都在旋转着,起了大早赶路,困极了。
折枝浓墨斜飞的眼角上,挂几分青涩春情,他突然凑上来,细声说:“惠家的二小姐来了,腰这么细。”
“你是掐了只兔子。”
看折枝伸着细嫩的手,比出饭碗大小的椭圆,盛星抖着身子笑了;盛星素颜的脸,灵巧又水润,像是涂着润泽的牛乳。
折枝蹲在椅子边儿上,傻兮兮地抬手,把盛星那嫩下巴掐着,突然感叹了句:“你当然瞧不上她们,你呀,不知道要便宜谁。”
盛星眼里含着蜜,化装吊着的眼角,扬起水一样优柔的弧度,他狡猾地开口:“我凑活就得了,可比不上郑先生,人家有十六房姨太太。”
郑先生是很少讲的称呼,盛星知道;折枝冲着混沌的日全食,许过娶十六房姨太太的愿望,盛星也知道;折枝把拳头往他肩膀上撞。
两个人互相逗趣,笑成一团。
让人买了点心来吃,红漆食盒被秦妈擦得光亮鲜艳,一层一层取下来,又在喝茶的桌子上摆开:芸豆卷、八宝糕、桃酥、梅菜烧饼。
“我得看报。”
盛星靠在椅子上,歇一下,他把随行的仆人支回家去,带双舒服的棉鞋来。
“城北大桥发生了斗……斗什么事件。”
“爷,斗殴。”
梳头的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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