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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星伸手取了还温着的茶,他又不喝,颤着手放回桌上,说:“我认的字儿少,都是到了晓昏班儿,看戏本学,问别人学。”
委屈似的,盛星嘴角往低处拉了一下,从镜子里瞧自己的脸。
梳头的没听他说,自顾自讲起报上的事儿:“是鸯帮的人,抢东西,揍了一群划船的,鸯帮的有枪,说杀谁就杀谁。”
“现在的道都是黑道,没人守规矩,”
盛星抖了抖手上的报,突然就把脸埋下去,他竟然脑子胀疼,又记起五年前,陈家太太丢宝石的事儿来。
还是在金双会馆,后台往右的楼梯落了好多天的灰,踏过去,一阵烟尘加上几个边缘模糊的脚印;盛星穿着红底儿的裤袄,攥着把瓜子儿,他十三岁的脸蛋像是雏蕊,爬着半面晚霞一样的胭脂。
江菱月往楼梯的角落里站,穿了件露棉花的对襟袄子,他一双露脚趾,在腊月里给整个班子做各种事儿,像是条沐浴在冰窟里的鱼。
盛星逗他:“没两天儿了,师傅说要赶你。”
“小狗小狗,你是钱四代的小狗。”
江菱月两步过来,伸出冻得红肿的脏手,指头往盛星白脸上戳,他喉咙哑了,因为一场拖了很久的伤寒。
一双挂粉色小穗的矮腰彩鞋,使劲儿往江菱月的上踩,他红肿的脚趾一碰就流脓,疼得哇哇乱叫。
“哭什么呀,哭什么?”
盛星嘲笑他,又隔着一步长的路,蹲了下来,他伸手挥了挥,视线里全是江菱月那双泪蒙蒙的少年眼睛。
盛星的手也肿,像是冰窖里的柿子,要是天儿一热,就又软又烂。
“盛星,你该上台了!”
钱四代没动手也没喷脏,穿着件深蓝色的大褂,在外要装一副体面人的样子;可盛星看得到他眼睛里那股冒火的烦躁劲儿,于是猫着腰,溜了。
钱四代没理会江菱月,他转身,耸着肩走,像个阎王。
最主要是沾了角儿的光,盛星这帮暖场的小孩儿,也被陈太太赏了。
凌莉润那年也就二十岁,长得一副大姑娘模样,说话还软嫩嫩的,可语气神态一点儿不含糊:“今天有幸欢迎晓昏班来我们金双会馆,我期待了好几个月。”
“陈太太满意就好,今儿个献丑献丑,不精致的地方请您别见怪。”
钱四代连忙作揖,提起颊肉,紧张地微笑。
站着的是满屋子人,连同刚拜师的七八岁的,以及唱了十七八年的;江菱月站在那帮衣衫破烂的小子里,明显高出来一截儿,他仰着头,看那天花板上的电灯,然后,浅薄地笑。
没谁注意他,他也不注意谁。
盛星清楚记得,那天晚上乱糟糟,陈太太发觉自己丢了东西,于是坐在椅子上撑着头。
没多久,她要走了,她说:“东西就在这屋,我回去也搜搜我的人,钱师傅别觉得我多事儿,这是我大奶奶留给我父亲的,我父亲都走了快十年;这东西也不值钱,可丢了我心慌。”
钱四代一张满是横肉的脸,通红;他愤怒地,忘记穿的是大褂儿,他举起了巴掌,在那些孩子黢黑的脖颈上,挨个儿拍过去。
一阵冰冷刺痛的脆响。
“俩人互相搜,衣服脱了,都给我找!”
盛星被一个成年的师兄拎起来,像是遛着只红脸花翅的小鸟,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师兄凑下来亲了口他的脸,说:“真瘦啊,你没偷。”
盛星太矮,够不着大高个儿,于是被一群慌乱的人排斥到墙角去了,他上了瘾,知道江菱月会疼哭,于是总伸腿,用挂小穗儿的彩鞋折磨他的烂脚。
“哭包哭包你十六了,哭包怎么娶媳妇儿。”
盛星一把嗓子是天生的甜,他说。
江菱月又伸手,指头往他染了油彩的俏脸儿上戳,然后,十分冷清地抬了抬嘴角。
盛星以为是妥协,盛星就放肆起来,他一双肿呼呼的小手在江菱月身上乱摸,咬着牙,说:“家里还有个姐儿,你是不是把宝石给偷了?”
其实盛星话音没落,其实他自己也震惊到两腿发软,那宝石就像天上的扫把星,反着光掉在地上,“咚”
地一声。
第三章夕去逢故人
盛星在租界逛新开的胭脂铺,把新上架的洋货买来,预备送给秦妈贺新年。
陈江福的铺子,卖精致新鲜的蜜饯;榅桲、青梅、瓜条儿、炒红果,或是甜掉牙的金丝蜜枣儿,盛星由仆人陪着,俩人买了包金黄香甜的苹果脯。
江菱月还是穿着那条深色的夹裤,棉袄外面披着件发白的军服,他回过头,看了盛星一眼,又转过脸去。
盛星想把嘴巴里试吃的一口枣儿嚼完,他咳了两声,恍惚地抬起眼皮,说一声:“菱月姐姐。”
“还是个小泼皮,喊谁姐姐呢?”
江菱月冷冷清清一问,像是拿冰,把盛星弯起的嘴角冻住了,他买了两包甘草杏,往嘴里塞了一颗。
盛星穿着老式样的长衫和毛褂儿,像个金贵的财主少爷,他还是没翻脸,总觉得有愧,因此笑嘻嘻,哽着喉咙,说:“还回不回来唱戏?”
“唱戏?”
江菱月牙有些酸,他看着盛星,用讶异又疑惑的眼神,像深色的冬夜长空。
光线在铺子里,略微昏黄,玻璃橱窗陈列着橙黄或剔透的果子,盛星答:“是唱戏。”
“盛星,你出来,我有话说。”
江菱月两步跨过来,就扯着人不松手。
外头冷,仆人把红漆的汤婆子递上来,盛星头发梳得一根不乱,他跟着江菱月走;烟突然递上来,盛星一抬头,江菱月已经蹙着锋利的眉毛,吸得气息都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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