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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桥人就断定他必死无疑:盐午开的药方都没治下来,还送到县里做什么?不是白白送钱么?半个月后,那娃崽偏偏在县里治好了病。
对此,马桥人一点也不奇怪,一点也不反思,还是有很多话可说。
他们说决不是因为盐午的药方不好,只能怪乡下缺药,一个好方子配不齐药,能怪谁呢?能怪盐午么?要是乡下配药条件好一点,那娃崽的病肯定早好了,何须到县医院去挨针和挨刀?可怜他脔心肝肺都被挖出来当酸菜洗,起码折去了十年阳寿呵。
连本义自己也同意这种看法。
本义是党支部书记,同盐午的父亲又结过仇,口口声声盐午比他老子还怪器,将来肯定是个反革命分子,是个坐班房判徒刑的料。
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样崇拜盐午的怪器,对盐午另眼相看,包括自己的家人病了,也要请盐午来把把脉。
缺了这一步,他会觉得不大放心。
盐午给村里人看病从来不收钱,对干部当然更加恭敬有加。
有一次,他找我讨一支纸烟,接烟以后拔腿就跑,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我去下村办事,发现公社何部长正坐在晒谷坪里,嘴上正抽着我那支“岳麓山”
,盐午则在一旁搓着手,满脸是憨厚和略微羞涩的微笑,聆听部长教诲。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抽烟,不是不想抽,是舍不得抽。
他在外面做漆匠、行医、画像刻字,所有接受来的顾客敬烟,都一律小心保存,小心积攒,回头就敬献给干部们,尤其是敬献给本义。
本义的纸烟总是牌子杂乱,就是这个原因。
有一段时间,他同何部长关系特别亲密,只要是何部长有事,他召之即来,来之即笑,笑之即跑腿,永远是一个乖崽崽,是一个随时表现学问但又把学问归功于领导栽培的大才子。
有一天,他为在外面做油漆活太累,回到马桥已是深夜,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听邻居说,何部长捎过信来,说一台闹钟坏了,请他去修理一下。
他岂敢怠慢,连夜跑到长乐街一个钟表匠那里借工具,再往公社赶。
过天子岭的时候,一不小心,摔到高崖下。
第二天上午,有人从那里经过才发现了他——脸上,手上,脚上,叮满了密密麻麻的山蚂蟥,活像一夜之间全身长满红须。
过路人七手八脚帮他打蚂蟥,打得满手都是血。
把他打醒了,他一看自己全身血花花,吓得哇哇直哭。
如果不是碰巧有人经过,再过几个钟头,他的血恐怕就要被山蚂蟥吸得一干二净。
何部长后来想起这事也有点后怕。
他的优秀表现最终管不了什么用,既没能让他当上干部,也未能让他入团入党。
有两次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何部长做好了本义和其他干部的工作,把他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往上推荐,一到上面还是打了回来。
不仅如此,每到重要节日前夕,到他家里查抄一轮,对他家兄弟训一训话,是民兵们的例行公事,是再讲情面也得走一道的过场。
我调去县里工作那年,听说县公安局还怀疑他写了反动标语,曾把他抓入大牢。
反动标语是国庆节文艺汇演时发现的,据说就写在公社临时戏台上。
内容是什么,我一直不知道。
我只知道公安局抓他的理由是:他当时在后台拉胡琴和帮腔,离出事位置很近,而且有反动的家庭背景,有文化,有水平,最为怪器,不是最有可能在黑夜掩护之下做出反动勾当么?
我感到奇怪的是,盐午的崇拜者们,马桥的男女老幼并不怎么在乎他们的偶像被抓走,甚至把反动看成一件有头有脸的事。
他们的反应很平静,似乎事情的结果很自然,很合理,是迟早的事。
谈起邻村另一个嫌疑犯,他们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他还想反动?他那一笔字,盐午拿脚都写得出来,他偷个牛偷个粮谷还差不多。
在他们的口气里,反动不是小偷小摸,非常人所能为也。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这方圆百里之内比来比去,不是盐午最有资格反动、最有水平反动、最有可能反动么?他面色惨白地坐入警车,与光荣远行去城里读大学,简直就是一回事。
其他人休想冒用他的特权。
他们甚至为此动起了拳脚。
当时龙家滩有一个人来赶脚猪,闲谈时,说起龙家滩也有人十分反动,是某某在新疆的一亲戚,早几年就当了团长,同林彪一类大人物都一起照过相的。
马桥的几个后生听了就很不服气,说什么团长呢,听说也只是个管仓库的,没有什么兵权。
要是盐午从娘肚子里早出来二十年,莫说团长,军长也当得不爱了。
说不定是蒋介石手下的重臣,眼下在台湾天天坐乌龟车哩。
龙家滩的人说:“盐午怪是怪器,也不是太怪器,画毛主席的像,画得脑壳大身子细,像供销社的王老倌。”
马桥的人说:“你以为盐午画不像?他反动,当然画得那个样子。”
“他画得一脑壳的汗,反什么动呢?”
“你没看见他画龙?一眨眼就画一条。”
“画龙不是奇事,是个漆匠都画得。”
“他还教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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